第393章 冰河鐵馬碎浮圖,烈火焚書斷歸思(1 / 1)
“卸甲?”韓小義那張被凍得青紫的臉狠狠抽搐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主公,這可是零下幾十度的白狼河,沒了那身鐵皮,弟兄們別說擋箭,就是這風也能把人刮下一層肉來!”
“哪那麼多廢話,讓你脫就脫。”
宋江隨手解開領口的繫帶,將那件代表魏王威儀的黑金吞獸鎧“噹啷”一聲扔在雪地上,只穿一襲單薄的戰袍,轉身就往河中心那座光禿禿的枯島走去。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閒庭信步,但在旁人看來,這分明就是不想活了。
親衛營的弟兄們面面相覷,但長期養成的服從本能讓他們咬著牙,稀里嘩啦地開始卸甲。
沉重的步人甲堆成了一座座小鐵山,一群只穿著布衣的漢子,哆哆嗦嗦地跟著宋江退到了那座孤島上。
這畫面,落在對岸那群“黑魏”眼裡,簡直就是最為鮮美的誘餌。
“漢狗怕了!他們要逃!”
高地之上,耶律兀魯臺眼中的貪婪瞬間蓋過了理智。
在他看來,這群南蠻子已經被遼東的嚴寒徹底擊潰了意志,連保命的甲冑都嫌重。
此時不衝,更待何時?
“鐵浮圖,碾碎他們!”
隨著一聲令下,那個巨大的“曹”字形壕溝後方,鋼鐵洪流動了。
三百具裝重騎,連人帶馬裹在厚重的冷鍛甲中,每前進一步,大地都要跟著顫三顫。
他們不需要陣型,也不需要戰術,這本身就是一堵推土牆。
宋江站在枯島的邊緣,雙手插在袖筒裡取暖,目光卻越過那群咆哮而來的鋼鐵怪獸,落在了側翼的一處小土包上。
那裡有個身形消瘦的文士,正發瘋似地揮舞著手中的黑色令旗,嘴裡似乎在嘶吼著什麼。
雖然隔著風雪聽不清,但看那令旗揮舞的軌跡——那是“止”字。
“喲,看來這冒牌貨陣營裡,還有個明白人。”宋江哈出一口白氣,眼神裡帶著幾分貓戲耗子的戲謔,“可惜是個結巴,或者是...人微言輕。”
那文士正是蕭半語。
他看出了端倪——這白狼河看似凍得結實,但枯島周圍的水流湍急,冰層本就薄弱,如今宋江全軍卸甲,重量驟減,而自家的鐵浮圖卻是負重衝鋒,這就是在往薄冰上扔秤砣!
但耶律兀魯臺根本不看那令旗。在他眼裡,勝利就在百步之外。
轟隆隆!
鐵浮圖衝上了河面。
起初,冰層只是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像是某種巨獸在磨牙。
這聲音被馬蹄聲掩蓋,直到前鋒部隊衝到河心,距離枯島不足五十步時,宋江才慢悠悠地從袖子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拉。”
早已埋伏在枯島巨石後的幾十名大力士,猛地轉動了巨大的絞盤。
崩!崩!崩!
幾聲如同琴絃斷裂的巨響炸開。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是原本平靜的冰面下,幾根預埋的粗大鐵索瞬間繃直。
這鐵索並不是用來絆馬的,而是連著河底早就打好的幾根承重木樁。
絞盤一轉,木樁錯位。
原本勉強維持平衡的冰面力學結構,瞬間崩塌。
這就像是抽掉了積木最底下的一塊。
“咔嚓——!!!”
一聲巨響,彷彿整條白狼河都在哀鳴。
正衝得興起的鐵浮圖前鋒忽然覺得腳下一空。
原本堅硬的冰面瞬間變成了碎裂的浮萍。
沒什麼比重甲騎兵落水更絕望的場景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重甲,此刻成了催命的閻王帖。
連人帶馬幾千斤的重量,讓他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直挺挺地像秤砣一樣栽進了刺骨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倒灌進盔甲縫隙,瞬間帶走體溫。
戰馬嘶鳴,人聲慘叫,在那一瞬間匯聚成了一鍋沸騰的鋼鐵肉湯。
“這……這不可能……”耶律兀魯臺在高地上看得目眥欲裂,他引以為傲的王牌,甚至連敵人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這條河吞了?
“沒什麼不可能的。”宋江看著河面上那些冒著氣泡的黑窟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一道菜,“貪心不足蛇吞象,太重了,自然就沉得快。”
就在這時,後方營寨突然起火。
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猿猴般在糧草車之間穿梭,手裡拿著火摺子,顯然是想趁亂斷了宋江的後路。
可惜,他遇到的是韓小義。
這小子剛卸了甲,身手反而更靈活。
就在那童奴準備點燃第二輛車時,韓小義從雪地裡暴起,像拎小雞仔一樣掐住了他的後脖頸,順勢往地上一摔。
“別動!再動把你扔河裡餵魚!”韓小義手中的橫刀貼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那少年卻是個硬骨頭,雖然被制住,卻一口唾沫吐在韓小義臉上,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全是狠厲。
“帶過來。”宋江走了過來。
少年被押到宋江面前,還在拼命掙扎。
宋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崽子也就是十一二歲的年紀,但這股子狠勁兒,倒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叫什麼?”
“白狼兒!”少年咬著牙,死死盯著宋江,“要殺就殺,哪那麼多廢話!”
宋江笑了,從懷裡摸出一本皺皺巴巴的書,那是他行軍時隨手翻看的《孟子》,又從腰間摸出一枚沾著血跡的青州玄鐵錢,隨手夾在書頁裡。
“孤不殺你。”宋江把書扔進少年懷裡,“帶著這書,還有這錢,游回去找你家主子。”
韓小義一愣:“主公,這可是探子……”
“讓他滾。”
少年愣住了,抱著那本書,狐疑地看了一眼宋江,確認對方真的鬆開了手,這才轉身如同受驚的野鹿般衝進蘆葦蕩,噗通一聲跳進沒結冰的河段,拼命遊向對岸。
“主公,您這是……”
“那是顆種子。”宋江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看他造化。”
正說著,河岸邊又是一陣騷亂。
幾個水鬼營的兄弟用長長的鉤鐮槍,從浮冰上拖死狗一樣拖回來一個人。
正是那個試圖阻止衝鋒的文士蕭半語。
他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腿上還掛著鉤鐮留下的血洞,狼狽不堪。
但他被扔到宋江面前時,卻沒有跪,而是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子,發出一陣怪笑。
“哈哈哈……咳咳……曹……曹賊!你即便贏……贏了這一陣,也……也贏不了這天……天下的人心!”
蕭半語雖然口吃,但這幾句話說得卻是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你……你用的是陰……陰謀詭計!勝之不武!我大魏……講究的是王道……是仁義……”
“仁義?”
宋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揮了揮手,幾名親衛立刻將從黑魏前鋒營搜出來的幾箱子書籍搬了過來。
裡面全是《孫子兵法》、《六韜》、《吳子》之類的兵家典籍,顯然這幫“黑魏”是在刻意模仿漢家正統。
“點火。”
宋江一聲令下。
火把丟進書堆,那些記載著千古智慧的竹簡和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
蕭半語瞪大了眼睛:“你……你瘋了!這是聖……聖賢書!”
“聖賢救不了命,尤其是在這鳥都不拉屎的極北荒原。”
宋江撿起一本沒燒著的《孟子》,隨手拍滅上面的火星,那是他唯獨留下的一本。
火光映照在他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極了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你看,孤剛才放那小孩走,給了他仁義。”
宋江指了指河對岸,又指了指河裡那些漸漸沉沒的屍體。
“但對這幾百個鐵皮罐頭,孤給的是絕路。”
他走到蕭半語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凍得瑟瑟發抖的謀士,聲音低沉而殘忍。
“你說孤是曹賊,孤認。你說孤不講仁義,孤也認。但這世道就是個巨大的冰窟窿,誰重誰沉底。”
“所謂的王道,不是寫在紙上的之乎者也,而是——”
宋江猛地拔出腰間橫刀,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嗜血的寒芒。
“誰的刀快,誰才有資格定義什麼是仁義。”
他將那本《孟子》隨手扔在蕭半語的臉上,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那堆熊熊燃燒的書籍。
寒風呼嘯,捲起紙灰漫天飛舞。
宋江單手按在刀柄上,眯著眼盯著那堆正在雪地中逐漸縮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