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欲焚殘經斷歸途,更持鐵律正天(1 / 1)
火焰舔舐著竹簡的邊緣,發出噼啪的輕響,像是在為這場冰原上的祭典奏響最後的哀樂。
那些記載著奇謀詭計、縱橫捭闔的文字,在烈火中扭曲、捲曲,最終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遼東刺骨的寒風裡。
宋江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那個被捆得像個粽子的謀士身上。
有意思。
這叫蕭半語的傢伙,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牙關都在打顫,顯然是凍得不輕。
可他的眼神卻沒在自己身上,也沒在那堆能救命的篝火上,而是死死盯著腳邊那本被特意留下的《孟子》,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那不是絕望的冷笑,而是一種看透了對手底牌的嘲弄。
“你...你燒...燒得越...越狠,就...就越證明...你怕...”蕭半語艱難地開口,每吐出一個字,嘴裡都噴出一團濃重的白霧,話語斷斷續續,卻像冰錐一樣扎人,“我...我主...耶律兀魯臺,早...早就把...把這些兵法...刻進了...遼東的...每一寸...凍土裡。你燒...燒的是紙,他...他用的是命!”
這話說得,邏輯上沒毛病,甚至有點誅心。
韓小義在一旁聽得火大,剛想上前給他一腳,卻被宋江一個眼神制止了。
宋江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被說中心事的惱怒,也沒有被人冒犯的慍怒。
他只是緩步走到蕭半語面前,蹲下身,從火堆邊緣撿起一頁尚未完全燒盡的《孫子兵法》殘篇。
那紙頁邊緣還帶著火星,中心被烤得焦黃髮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蕭半語胸口的衣襟,將那片尚有餘溫的殘頁,輕輕塞進了他的懷裡,緊貼著他冰冷的皮膚。
“嘶——”
蕭半語被那突如其來的熱量燙得猛一哆嗦,整個人都弓了起來。
“感受一下,”宋江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這就是殘餘的溫度。孤就是要讓你和你背後那位主子明白,你們學到的所有東西,都不過是孤玩剩下的殘渣。這點溫度,暖不了身,更救不了命。”
這操作,比直接抽他一耳光還狠。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就在這時,韓小義拎著一個從河裡撈上來的鐵甲殘片,快步走了過來,臉色有些古怪。
“主公,您看這個。”
宋江直起身,接過那塊還滴著水的甲片。
入手極沉,是鐵浮圖胸口的核心護心鏡。
而在護心鏡的內側,掛著一枚小小的銅印。
這印信的形制,宋江簡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螭龍為紐,方寸之間,正是他在東京城一手推行,用以取代大宋官印的“魏王印”。
又是模仿?
這幫傢伙是把自己當成程式碼庫,逮著什麼都敢“Ctrl+C”是吧?
可當他將銅印翻過來時,瞳孔卻猛地一縮。
印章的背面,用最鋒利的刻刀,劃出了三個纖細卻深刻入骨的血色小字——
誅逆臣。
一股寒意,比這白狼河的冰水還要刺骨,瞬間從宋江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孃的,玩脫了。
自己當初為了整合梁山勢力,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誅國賊”,本質上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翻版。
如今,這幫盤踞在遼東的“黑魏”,不僅偷了他的名號,偷了他的軍制,甚至連他的政治邏輯都給原封不動地偷了過去。
在這幫人的敘事裡,他這個南朝的“魏王”,才是那個禍亂朝綱的“逆臣”,而他們,則是撥亂反正的天命所歸。
這幫人的野心,根本不是當個草頭王,他們是要從根子上刨了自己的合法性!
CPU瞬間有點乾燒了。
“嗷——!”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打斷了宋江的思緒。
只見那個被按在地上的少年“白狼兒”,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脫了兩名親衛的壓制。
但他沒有跑,反而像一頭瘋了的小狼,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堆熊熊燃燒的篝火。
他的目標,是那些即將化為灰燼的經書。
“住手!”韓小義大驚,就要上前阻攔。
“讓他去。”宋江的聲音冷得像鐵。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白狼兒那雙瘦小的手直接插進了火堆裡,拼命地往外刨著那些燃燒的竹簡和書卷。
火焰瞬間燎上了他的皮肉,發出一陣“滋啦”的輕響,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的味道。
可那少年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牙關咬得死緊,一雙眼睛裡燃燒著比火焰還要熾烈的狂熱。
那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彷彿他搶救的不是幾本書,而是整個族群的聖物,是他們的神。
宋江就這麼冷冷地看著,看著那孩子的雙手被燙出一個個水泡,看著他最終搶出幾卷燒得半黑的殘卷,緊緊抱在懷裡,像護著自己的命根子。
直到這一刻,宋江才真正明白,他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對手。
這不是簡單的軍事對抗,這是文明與文明的對撞。
對方正在用一種近乎狂熱的方式,全盤吸收漢家的文化與制度,並將其扭曲成最適合他們的生存武器。
這比單純的蠻族可怕一百倍。
“主公,對岸有動靜!”負責警戒的哨兵發出了警報。
宋江抬眼望去,只見河對岸原本空無一人的雪幕中,再次浮現出星星點點的白色影子。
那些是“黑魏”的斥候,如同跗骨之蛆,陰魂不散。
鐵浮圖的全軍覆沒,顯然沒有嚇退他們。
不能再等了。
“傳令!”宋江的聲音斬釘截鐵,“全軍停止休整!所有繳獲的鐵甲、重兵器,全部扔進冰窟窿裡!只帶三日干糧、弓弩、橫刀,輕裝簡行,我們調頭!”
親衛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始執行命令。
一件件沉重的鐵鎧被拋入河中,發出沉悶的落水聲,彷彿是在與過去的戰法做最後的告別。
就在整個隊伍完成轉向,準備沿著來路反向機動,跳出這片該死的河灘時,一陣突兀的笑聲響了起來。
是蕭半語。
他被兩個親衛架著,渾身狼狽不堪,卻笑得前仰後合,因為用力過猛,凍傷的嘴角都滲出了血絲。
“哈哈哈……咳咳……晚了……晚了……”
這一次,他的話語異常清晰,再沒有一絲口吃的跡象。
他抬起被捆住的手,艱難地指向宋江腳下那片被無數馬蹄踩得結結實實的凍土,眼中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瘋狂。
“此地……名為‘白狼咽’。”
“你們……正踩在自己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