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殘旗孤影立風雪,黑甲歸途見殺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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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一聲脆響,那是凍僵指骨被硬生生掰斷的聲音。

宋江面無表情,像是掰開一隻凍硬的螃蟹鉗子,將那枚還帶著體溫餘熱的青銅印信從蕭半語手中摳了出來。

“死人都攥得這麼緊,看來是怕孤看不見這最後一張底牌。”

他隨手在那具名為“忠臣”的屍體上擦了擦印信上的血汙,舉向西方那輪慘淡的斜陽。

光線透過鏤空的印紐,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那印信看似實心,實則內有乾坤。

宋江拇指在印底那個“誅”字的筆畫上一扣,極薄的銅片彈開,裡面蜷縮著一卷比蟬翼還薄的羊皮紙。

展開,上面只有兩行字。一行是西夏党項文,一行是漢隸。

“四月初四,陰山之盟,共獵魏鬼。”

宋江的眸子猛地縮了一下。

四月初四,正是今日。

所謂的“共獵”,獵物不言而喻。

怪不得這幫黑魏瘋狗一樣咬住不放,原來西夏那個李元昊的種,早就跟耶律氏穿了一條褲子。

這哪裡是簡單的圍剿,分明是把這遼東凍土做成了一個巨大的風箱,兩頭堵氣,要把自己這幾百號人活活憋死在裡面。

“主公。”

韓小義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提著半截斷裂的馬韁,臉上全是還沒幹涸的血痂,混著黑灰,看著像個從煤窯裡爬出來的厲鬼。

“點過了,沒在那‘笑屍’陣裡折多少弟兄,倒是馬……”韓小義咬了咬牙,聲音嘶啞,“凍死了一半,剩下的也都竄稀了。這鬼天氣,馬鼻子裡都結冰稜子,剛才那陣雪崩一嚇,不少馬肺管子都炸了。”

沒馬,在這千里雪原就是活靶子。

“死的馬別浪費。”宋江把那張羊皮紙塞進袖口,眼神都沒往死馬那邊瞟,“皮剝下來,拿火烤軟了,繃在木板上做雪橇。至於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那片幽暗的松林,那裡面綠油油的光點正越來越多。

那是被血腥味引來的雪狼。

“把軍中剩下的烈酒全倒進馬肉裡,再拌上咱們帶的一品紅(毒草),剁碎了灑在營地外三里。”宋江冷笑一聲,“孤請這遼東的畜生們喝頓‘斷頭酒’,吃飽了才有力氣替咱們擋刀。”

韓小義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又是那套“驅虎吞狼”的把戲,只不過這次是用死馬喂狼,用狼群做這風雪夜裡的第一道防線。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雪地上的白狼兒突然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咋舌聲。

這啞巴小子正用那雙剛才被火燎得滿是水泡的手,在積雪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那一手爛肉在雪地上蹭得血肉模糊,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驚的興奮。

宋江走過去低頭一看。

是個三角形。

三角形的兩個底角,分別插著一根枯樹枝,代表黑魏的追兵。

而頂點的位置,白狼兒畫了一個圈,那是宋江現在的位置。

至於那個唯一的缺口……

白狼兒抬頭看了宋江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那是狼崽子看到獵物落網時的嘲弄。

他手指狠狠在那缺口處一點,然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缺口是西夏。

“這小畜生是在告訴孤,這口袋紮緊了。”宋江非但沒惱,反而伸手在白狼兒那亂糟糟的頭髮上揉了一把,手勁大得差點把這小子的腦袋按進雪裡,“這是在向孤炫耀戰果呢。好,既然只有西夏那邊‘開’著門,那咱們就去敲敲李元昊的門。”

話音未落,極遠處的天邊,突然升起三道黑煙。

在這風雪剛停的傍晚,那三道煙柱凝而不散,直直地戳向蒼穹,像是在這白茫茫的大地上燒了三炷高香。

狼煙。

而且是黑魏特製的“召集令”。

緊接著,一種奇異的震動感從腳下傳來。

不是騎兵的奔襲,而是某種更為細碎、密集的腳步聲。

宋江極目遠眺,只見原本散落在附近山溝、被大雪覆蓋的那些窩棚區裡,鑽出了無數黑點。

那是遼東的流民,是本該在這亂世中苟延殘喘的百姓。

可現在,這些人手裡拿著糞叉、鋤頭,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眼冒綠光地朝著那三道狼煙的方向匯聚。

他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成了一群聞到肉味的行軍蟻。

“這……”韓小義看得頭皮發麻,“他們瘋了?那是讓他們去送死的集結令啊!”

“不是瘋,是‘規矩’。”

宋江看著那些瘋狂湧動的流民,心頭泛起一絲苦澀的荒謬感。

屯田制。

這是他在許都玩剩下的東西——“寓兵於農”,給口飯吃,就要把命賣給主公。

平日耕種,戰時為兵。

他引以為傲的治國利器,如今被這個耶律兀魯臺學去了,而且還因地制宜地改造成了這一套更為極端的“全民皆兵”。

在這個苦寒之地,那三道狼煙代表的不僅僅是軍令,更是“糧食”和“活路”。

殺了宋江這幫“逆賊”,他們就能換到過冬的煤炭和不摻沙子的陳米。

自己這是被自己的影子給圍毆了。

夜幕降臨得毫無徵兆。

剛才還肆虐的風雪突然停了,就像是有人按住了這天地的脈搏。

雲層散去,一輪極其妖豔的紅月掛上了樹梢,把整片雪原照得如同塗了一層凝固的豬血。

空氣裡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卻極為刺鼻的味道。

那是硫磺味。

“主公,那是……”韓小義的聲音都在發抖。

藉助那詭異的紅月光芒,宋江清晰地看到,遠處的山脊線上,出現了一排排整齊的黑影。

沒有戰馬,沒有長矛,甚至沒有甲冑。

足足數千人,每個人都佝僂著身子,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包裹。

那包裹沉甸甸的,壓得他們在雪地上步履蹣跚,但他們的隊形卻死板得可怕,像是一群只會直走的殭屍。

他們呈扇形散開,既不衝鋒,也不吶喊,就這麼一步一步,踩著那令人窒息的鼓點,向著宋江的營地逼近。

宋江瞳孔驟縮。

他太熟悉那包裹的形狀了,也太熟悉那空氣中越發濃烈的味道了。

那不是輜重。

那是滿滿一包壓得實實的黑火藥和碎鐵片。

“這就是黑魏的底牌麼……”宋江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掌心全是冷汗。

這哪裡是步兵,這是幾千個會走路的“震天雷”。

“弓弩手準備!”韓小義嘶吼著,下意識就要下令放箭阻擊。

“不想死就給孤閉嘴!”

宋江一聲厲喝,聲音竟比這寒夜還要冷上幾分。

他死死盯著那群越來越近的黑影,那一張張麻木的臉龐在紅月下清晰可見。

這距離,若是射箭引爆了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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