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馬蹄裹布潛寒夜,荒原血祭斷後(1 / 1)
那幾百匹瘦馬倒下的動靜確實不大,因為喉管被割斷時,只有像是風箱漏氣的“嘶嘶”聲。
宋江站在風口,看著親衛們熟練地給還在抽搐的馬屍放血。
滾燙的馬血潑在雪地上,瞬間騰起一陣白茫茫的腥熱霧氣,旋即凍成了刺眼的紅冰。
這一路向東延伸的血跡,在蒼白的遼東大地上,像是一條精心鋪設的“迎賓紅毯”。
耶律兀魯臺是屬狗的,鼻子靈得很。
這條血路通往的方向,正是那片看似平坦實則下方全是深不見底冰裂縫的“鬼見愁”。
“走吧。”宋江收回目光,沒有再看那些馬屍一眼。
慈不掌兵,這時候留著它們,大家都得死。
白狼兒像只大壁虎一樣趴在一處不起眼的背風坡上,衝著宋江招了招手。
那裡有一個早已坍塌了一半的黑窟窿,是百年前前朝留下的廢棄煤窯透氣孔。
鑽進地底的那一刻,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逼仄的甬道里瀰漫著陳年煤灰和腐爛木樁的黴味,黑暗粘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只有隊伍前頭幾支火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礦道。
宋江感覺腳底下的地面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種更為沉悶的、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嘆息。
緊接著,頭頂那厚達數丈的岩層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就像是千萬匹戰馬同時在雲端奔騰。
“那是……”林昭雪下意識地抬頭,儘管她只能看到漆黑的巖壁。
“是雪崩。”宋江的聲音在甬道里顯得空洞且冷硬,“韓小義動手了。”
他在腦海裡覆盤著那個年輕親衛最後的眼神。
那小子帶著兩百個走不動的傷兵留在那個名叫“一線天”的隘口,不是為了跟黑魏硬拼。
他們在路兩邊的危巖上堆滿了石頭,淋上了烈酒。
只要耶律兀魯臺的追兵一露頭,不需要放箭,只需要那兩百個漢子扯著嗓子齊聲怒吼,聲浪在那個喇叭口地形裡迴盪,就會震松上方本就搖搖欲墜的積雪。
數百萬噸的積雪崩塌下來,不管是那幾千號“殭屍步兵”,還是那個想要建功立業的耶律兀魯臺,都會被公平地埋進這白色的墳墓裡。
這就叫天威難測,人力有時盡。
宋江摸了摸胸口那捲羊皮紙,那個“誅”字彷彿還在發燙。
韓小義用命換來的時間,不能浪費。
隊伍在黑暗中沉默行軍了兩個時辰,終於再次聞到了風雪的味道。
出口是西陲與遼東交界的一處亂石灘。
剛一探頭,林昭雪就從懷裡掏出一隻一直捂在胸口取暖的灰鴿子。
她從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寫好的極薄絹條,那是模仿耶律箏筆跡寫的絕筆信——“魏王中伏,屍骨無存,速來分屍。”
手法老練地將信筒綁在鴿腿上,林昭雪雙手一拋,灰鴿子撲稜著翅膀,藉著風勢,箭一般射向了西邊的陰山缺口。
“這封信送過去,原本埋伏在西邊的西夏人怕是要搶著來分這杯羹。”林昭雪拍了拍手上的羽毛屑,“只要他們一動,口袋陣就漏氣了。”
“聰明。”宋江讚了一句,但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周圍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透著一股子邪性。
原本應該在荒原上游蕩的野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山脊上那一個個綠油油的光點。
那是狼眼。
白狼兒突然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手指哆嗦著指向遠處一座孤零零的石崖。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那輪慘白月亮映襯下,石崖上立著一個身披破爛羊皮、頭上戴著巨大牛角骷髏的人影。
那人手裡拿著一支白森森的骨笛,雖然聽不見笛聲,但周圍聚集的雪狼卻像是聽到了衝鋒號,正流著涎水,呈扇形向魏軍的後隊包抄過來。
党項人的巫師,青羖老。
這老東西在用藥餌驅狼。
此時魏軍剛出地道,人困馬乏,若是被這幾百頭餓狼纏上,就是被活活咬死的下場。
“這幫玩蟲子耍獸的,真當孤是泥捏的?”宋江冷哼一聲,看向身旁負責輜重的校尉,“之前那幾匹死馬剩下的肉,還有多少?”
“大概還有三五百斤,都剁碎了。”
“把剩下的火藥全拌進去,別省著。這群畜生既然餓了,孤請它們吃頓‘爆炒碎肉’。”
一筐筐拌著烈酒和黑火藥的馬肉塊被拋灑在身後的雪坡上。
血腥味瞬間蓋過了風雪的味道,那些原本還在試探的雪狼頓時失去了理智,瘋了一樣撲上去撕咬吞嚥。
那個站在石崖上的青羖老似乎察覺到了不對,拼命揮舞手中的骨幡,想要制止狼群,但畜生的本能哪裡抵得過這加料的美味。
“點火。”
宋江一聲令下,數支火箭劃破夜空。
“轟!轟!轟!”
雪坡上瞬間炸開了一團團血肉煙花。
黑火藥在狼肚子裡爆炸的悶響,混雜著淒厲的哀嚎,震得兩旁山壁上的積雪都在簌簌落下。
那場面太慘烈,也太噁心。
幾百頭狼瞬間成了碎肉機下的邊角料,連帶著那個站在石崖上裝神弄鬼的青羖老也被這一幕嚇得腳下一滑,骨笛脫手,整個人差點栽下來。
狼群潰散,原本密不透風的封鎖線被硬生生炸開了一個缺口。
“走!”
宋江翻身上了一匹倖存的戰馬,帶著隊伍衝出了這片死亡雪原。
前方便是西陲的官道。
只要踏上那條路,就等於半隻腳踏回了大魏的地盤。
然而,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時,宋江猛地勒住了韁繩。
馬蹄在大地上劃出兩道深痕。
正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時靜靜地立著一支騎兵。
人數不多,約莫千人,但卻給宋江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他們穿著大魏最精銳的“明光鎧”,手裡提著的是魏軍制式的馬槊,就連打出的旗號,也是青州守備軍的“張”字旗。
援軍?
身後計程車兵們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狂喜,有人甚至想要歡呼。
“閉嘴。”宋江的聲音極低,卻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眾人的喜悅。
他對面那支騎兵的領頭武將緩緩摘下了頭盔,露出的卻是一張滿臉橫肉、扎著党項人特有小辮的臉。
那武將衝著宋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然後隨手將掛在馬鞍旁的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挑了起來。
那是一顆人頭。
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正是宋江留在青州鎮守西北門戶的大將,張叔夜。
“魏王殿下,咱們等你很久了。”那党項武將用生硬的漢話說道,像是公鴨在叫。
宋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那顆人頭,死死地盯著這支“魏軍”胯下的戰馬。
那些馬雖然披著魏軍的馬甲,但呼吸間噴出的白氣極重,顯然已經適應了高原氣候。
最關鍵的是,當那武將策馬前行兩步時,宋江聽到了一絲異樣。
這上千匹戰馬踩在凍土官道上,發出的聲音太沉悶了,完全沒有平日裡那種鐵蹄敲擊石塊的清脆聲響。
宋江的瞳孔微微一縮,視線落在了馬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