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狼皮裹甲亂真偽,賀蘭山口血色(1 / 1)
那根本不是大魏戰馬該有的鐵蹄。
每一隻馬蹄上,都嚴絲合縫地裹著厚厚的生牛皮,牛皮裡面甚至可能還墊了軟氈。
怪不得剛才這一千騎兵逼近時,動靜像是悶在鼓裡的雷,沉悶又詭異。
在大魏,給馬裹蹄子通常是為了偷營,或者走極其溼滑的冰面。
但這幫人在滿是碎石的戈壁灘上也這麼幹,圖的只有一個——快。
不惜廢掉馬蹄,也要換取極速的衝鋒和無聲的逼近。
“是党項人的‘啞巴騎’。”
宋江腦海裡瞬間蹦出這個詞,那是他還在許都時,聽邊關老卒吹牛提過的一嘴。
這幫西夏蠻子,為了把騎兵練成狼群,連馬蹄鐵這種保命的東西都能捨棄。
“別喊!誰喊砍誰!”
宋江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壓低聲音的咆哮比驚雷還管用。
這時候若是有人因為恐懼喊破了音,炸營就是一瞬間的事。
“傳令下去,全軍聽鼓點行事!把長槍陣給孤縮回來,別擺什麼一字長蛇陣了,給孤團成一個刺蝟!三段式,槍頭朝外,誰敢把後背露給敵人,孤親自送他上路!”
沒有聲嘶力竭的號子,只有沉悶且急促的“咚咚”鼓聲。
原本有些慌亂的殘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盾牌手“哐”地一聲砸在凍土上,長槍手架槍,弓弩手半蹲填裝。
幾息之間,一個密不透風的鐵刺蝟就在官道中央紮下了根。
對面的党項武將——也就是那個提著假人頭的傢伙,見詐降不成,眼裡的戲謔瞬間變成了嗜血的兇光。
他把那顆已經凍硬的人頭隨手一拋,怪叫一聲,身後的一千“啞巴騎”如同決堤的洪水,卻沒有直接撞上來。
他們在陣前三十步突然分流。
兩股騎兵像兩條滑膩的黑蛇,貼著魏軍方陣的邊緣極速掠過。
“嗖!嗖!”
不是箭矢的破空聲,而是更加令人牙酸的呼嘯。
無數條黑色的長索從馬背上甩出,頂端帶著猙獰的倒鉤。
一旦勾中盾牌的縫隙,或者是某個倒黴蛋露在外面的肢體,馬匹的巨大沖力瞬間就能把人像拔蘿蔔一樣從陣裡硬生生拽出去。
“啊——!”
一名年輕的長槍手被勾住了肩膀,慘叫聲剛出口,整個人就飛出了軍陣。
下一秒,數匹戰馬呼嘯而過,在那令人作嘔的骨骼碎裂聲中,那慘叫戛然而止。
“穩住!補位!”宋江眼皮都沒眨一下,這種時候,憐憫是最無用的情緒。
他死死盯著那些繞圈狂奔的騎兵,這幫畜生是在“剝洋蔥”,想一層層把魏軍的防線給剝乾淨。
“牛三眼!”
宋江沒回頭,只是朝著側後方吼了一嗓子。
“在呢,王爺!”牛三眼滿臉黑灰,正趴在一個土坑裡,手裡哆哆嗦嗦地捏著個火摺子。
“別心疼你那點家底了!把剩下的火藥箱子全都給孤推出去!就在陣外十步,只要他們敢貼上來,就給孤聽個響!”
“得令!”
十幾口原本裝著糧草、此刻卻塞滿了黑火藥和鐵釘碎石的木箱,被敢死隊猛地推到了陣型外圍。
党項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只當是魏軍慌亂中丟棄的輜重,非但沒避讓,反而更加興奮地打著唿哨,想要策馬踏碎這些障礙。
就是現在。
宋江手中的令旗猛地揮下,身旁的鼓手用盡全力砸在鼓面上。
“咚!”
這聲鼓響不是給活人聽的,是給閻王爺敲的門。
牛三眼在那一瞬間點燃了引信,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土撥鼠一樣縮回了盾牌後面。
“轟!轟!轟隆——!”
平地驚雷。
黑紅色的火球夾雜著刺鼻的硫磺味,在戈壁灘上平地捲起數丈高的煙塵。
碎鐵片和石子像是暴雨梨花針一樣無差別噴射。
那些平日裡就在草原上吃草、哪裡聽過這種巨響的青狼馬,瞬間炸了窩。
無論背上的騎兵怎麼勒韁繩,怎麼用帶刺的馬靴狠踢馬肚子,受驚的戰馬只知道嘶鳴著亂竄,原本行雲流水的繞襲陣型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相互踩踏、落馬被拖死的不計其數。
“林昭雪,看你的了!”
宋江透過硝煙,看向遠處的側翼。
在那片混亂的煙塵之外,一隊輕騎如同手術刀一般,悄無聲息地切入了党項人的後方。
林昭雪沒有穿那身顯眼的銀甲,而是披著一件從屍體上扒下來的羊皮襖,手裡的馬刀卻亮得嚇人。
她的目標根本不是那些騎兵,而是那一百多頭滿載皮囊的駱駝。
那是這支奔襲千里的党項騎兵賴以生存的命根子——水。
在這西北的無人區,沒了馬可以跑,沒了水,就是乾屍。
“殺!”
少女清冷的喝聲在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刀光閃過,不是殺人,而是極其狠辣地砍向了駱駝的腳筋。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悲鳴,一頭頭駱駝跪倒在地,背上的水囊破裂,珍貴的清水混著駱駝血,迅速滲進乾渴的沙礫中。
正在前線整頓馬匹的党項首領嵬名阿勒,猛地回頭,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混賬!那個女人!”
他剛要調轉馬頭去救水,一聲清脆得有些詭異的鈴聲,突然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叮鈴鈴——”
聲音不大,卻像是有一股魔力。
宋江循聲望去,只見遠處的一座風蝕高坡上,站著一個身形嬌小的影子。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那一身繁複的銀飾在陽光下反光,手裡搖著一串銀鈴。
下一刻,讓宋江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還在安撫驚馬、亂作一團的党項騎兵,在聽到這鈴聲的瞬間,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齊刷刷地做出了同一個動作——棄馬。
這幫在馬背上長大的蠻子,竟然毫不猶豫地跳下戰馬,哪怕前面是火海,哪怕腳下是雷區。
他們從背後抽出圓盾,彎刀敲擊盾面,發出整齊劃一的“在此”怒吼。
幾息之間,一個完全由步兵組成的、如同鐵桶般的圓陣,就在煙塵中成型了。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紀律性,讓宋江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官渡,看到了袁紹手下那支至死都不退半步的“大戟士”。
“棄長取短,步戰攻堅……這哪裡是蠻夷,分明是練到了骨子裡的死士。”宋江咬了咬牙,手裡的劍柄被汗水浸得溼滑。
那高坡上的小童女又搖了一下鈴。
党項步兵圓陣開始推進。
沒有戰馬的嘶鳴,只有整齊的踏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軍的心坎上。
“給孤頂住!誰退誰死!”
宋江知道,這會兒拼的就是一口氣。
混戰爆發了。
沒有花哨的戰術,就是鐵與血的絞肉機。
宋江身先士卒,手中長劍剛挑開一名党項兵的咽喉,一股惡風便從腦後襲來。
他本能地向左一側身,但還是慢了半拍。
“咔嚓!”
一柄沉重的鑌鐵鐧狠狠砸在了他的右肩上。
即便是精良的護肩甲片,在這一擊之下也如紙糊般碎裂。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緊接著便是整條右臂的麻木。
“魏狗,死!”
嵬名阿勒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出現在眼前,他身上披著一張完整的剝皮虎皮,活像是一頭直立行走的野獸。
他獰笑著,高舉重鐧,準備給宋江來個開瓢。
“死的是你!”
宋江疼得冷汗直冒,臉上卻露出一抹比對方還要猙獰的笑。
他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從袖筒裡探出,並非空手,而是扣著一把只有巴掌大的精巧手弩。
這是他在鄆城當小吏時就養成的習慣——手裡永遠要留一張不想讓人看見的底牌。
“崩!”
弩機震動。
如此近的距離,根本不需要瞄準。
一支淬了毒的袖箭,精準無誤地鑽進了嵬名阿勒那隻獨眼裡。
“啊——!!!”
淒厲的慘叫聲蓋過了戰場的金鐵交鳴。
嵬名阿勒捂著眼睛,重鐧脫手,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
但他沒有倒下。
這個像野獸一樣的男人,僅存的一隻右眼死死盯著宋江,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計謀得逞的瘋狂。
他猛地抬起沾滿鮮血的手,指向了遙遠的西方——那座橫亙在天地盡頭的賀蘭山。
“宋江!你贏不了!”
嵬名阿勒嘶吼著,聲音沙啞如鬼魅,“你看看那是誰!”
宋江下意識地抬頭。
此時,正值日出。
原本籠罩在賀蘭山腳下的晨霧,被狂風撕開了一角。
那一瞬間,宋江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在那連綿起伏的山巒陰影裡,不是石頭,不是樹木。
是旗幟。
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的西夏戰旗。
在那旗海之下,黑壓壓的軍隊如同黑色的潮水,正無聲地漫過山口,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甚至比眼前這一千精銳還要恐怖百倍。
那是西夏的國運,是李元昊壓箱底的十萬鐵鷂子。
他們一直在等,就像耐心的獵人,等著獵物為了這一隻誘餌,耗盡最後的力氣。
“停止追擊!”
宋江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了這道命令,生生止住了想要趁勢掩殺的衝動。
他的目光從那潰退的嵬名阿勒身上挪開,死死釘在了那片黑色的潮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