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殘甲不降英雄冢,孤臣自焚賀蘭(1 / 1)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並非死神落鐮的訊號,而是猛地向下一壓,做了一個極其違和的“熄火”手勢。
“把刀收了。”
宋江的聲音不大,但在噼啪作響的烈火背景音裡,透著一股子令人牙酸的冷靜,“牛三眼,把你那寶貝火藥桶撤下去。把咱們那幾車陳米拉上來,就在這陣前,架鍋,熬粥。”
魏軍眾將面面相覷,就連殺紅了眼的林昭雪也愣了一下,那把還在滴血的劍僵在半空。
“愣著幹什麼?讓你們請客吃飯,聽不懂人話?”宋江翻身下馬,一腳踹在那個還沒回過神的伙頭軍屁股上,“多放水,少放米,熬得爛爛的,要讓那米香味兒飄得比屍臭味還遠。”
一刻鐘後,這種詭異的戰術生效了。
原本那幾個已經把刀架在脖子上、準備追隨先烈去見長生天的党項親衛,手裡的動作僵住了。
風向變了,那股子混合著焦糊味的空氣裡,突然鑽進來一股久違的、溫吞吞的糧食香氣。
對於這群被困在荒山野嶺啃了半個月樹皮的敗兵來說,這味道比任何勸降的喊話都更具殺傷力。
宋江沒有看那些拿著刀的大老爺們,而是親自盛了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走到巖洞口。
那裡縮著幾個滿臉黑灰的党項孩童,眼神像受驚的小獸。
他把碗放在地上,退後三步,抱著胳膊像個看戲的閒漢。
第一個孩子爬了出來,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當第一聲吞嚥米湯的聲音在死寂的山谷中響起時,那邊準備集體抹脖子的党項親衛營裡,傳來了一聲脆響——那是彎刀掉在石頭上的聲音。
也就是在這一瞬,山巔之上突然爆起一團更加刺眼的火光。
“宋江——!”
這一聲怒吼淒厲如狼嚎,穿透了層層熱浪。
眾人抬頭,只見嵬名阿勒站在那座由乾草和烈酒搭成的祭壇頂端。
火舌已經舔上了他的衣角,但這蠻子像是沒了痛覺,死死盯著山下的宋江,那隻獨眼裡的恨意若是能化作實質,宋江早被剮了一萬遍。
“魏軍能殺我身,卻改不了我黨項的血!長生天的子孫,只有戰死的鬼,沒有跪著的奴!”
說完,他竟抓起手中的火把,猛地砸向腳下早已潑滿火油的酒桶。
“轟!”
烈焰瞬間吞噬了那個蒼涼的身影。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直到那個人影化作一團焦炭並轟然倒塌,山谷裡只剩下火焰獵獵作響的聲音。
宋江眯著眼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有些玩味,既沒有勝利者的狂喜,也沒有假惺惺的憐憫。
“是個爺們。”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隨即轉身看向身後的石敢當,“去,在他燒死的地方立塊碑。什麼字都別刻,給他留個白。”
石敢當悶聲點頭,扛著鑿子就要上山。
“慢著。”宋江提高了嗓門,讓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傳令下去,凡党項青壯,願入我大魏行伍者,既往不咎。其家眷老小,也沒必要在這戈壁灘吃沙子了,孤在黃河邊劃了一萬畝良田,誰先投降,誰先挑地。”
這招“大棒加胡蘿蔔”的手段,是他從曹孟德的記憶庫裡翻出來的經典老番。
英雄的氣節固然動人,但在老婆孩子熱炕頭和一碗熱粥面前,大部分人的膝蓋都會變得誠實。
嵬名阿勒用死換來的那點悲壯氣氛,被宋江這充滿煙火氣的許諾衝得七零八落。
不到半個時辰,那一雙雙原本握著彎刀的手,都換成了捧著粥碗的顫抖。
清理戰場的活兒枯燥且血腥。
林昭雪像只靈巧的狸貓,在餘燼未滅的廢墟中穿梭。
片刻後,她手裡捏著一塊捲曲發黑的物件,快步走到宋江面前。
“王爺,在嵬名阿勒的盔甲夾層裡找到的。”
那是塊人皮。
上面用特殊的藥水繪著密密麻麻的線條,紅線蜿蜒,最終匯聚在賀蘭山西側的一處深谷。
旁邊還用党項文字標註著幾個符號。
宋江只掃了一眼,瞳孔就微微一縮。
他雖不懂党項文,但那圖上畫的礦脈走向太眼熟了。
那是金礦,而且看這規模,足以支撐起一支十萬人的軍隊打上三年。
周圍幾個副將湊過來想看個稀奇。
“什麼髒東西,看著晦氣。”宋江眉頭一皺,還沒等其他人看清圖上的內容,直接將那塊人皮扔進了身旁的篝火裡。
“王爺!那好像是地圖……”牛三眼驚叫一聲想去搶。
“地個屁的圖。”宋江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那是党項妖人畫的‘引魂幡’,看了晚上要做噩夢的。這種惑亂人心的東西,留著就是禍害。”
人皮遇火即卷,轉眼化為灰燼。
宋江面色如常地搓了搓手指,彷彿真的只是燒了一件垃圾。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那張圖的每一個細節,在剛才那一瞥之中,已經像拓印一樣刻在了他腦子裡。
金礦這種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充公?
那是後話。
現在這亂世,錢袋子還是攥在自己手裡最踏實。
就在這時,受降儀式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那個被稱為“青羖老”的祭司,原本一直佝僂著身子跪在地上,此刻卻趁著魏軍士兵去收繳兵器的空檔,猛地從袖口抽出一根慘白的骨笛。
那是用死嬰的大腿骨磨製的,吹出的聲音能刺激戰馬發狂。
“嗚——!”
尖銳的哨音剛剛響起半個音節,空氣中便傳來“崩”的一聲弦響。
一支鵰翎箭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精準地釘穿了青羖老握笛的右手手掌,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整個人向後栽倒,那根骨笛也脫手飛出,咕嚕嚕滾到了宋江腳邊。
林昭雪緩緩放下手中的硬弓,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找死。”
宋江低頭,看著腳邊那根沾著血汙的骨笛,抬起那雙厚底官靴,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山谷裡格外刺耳。
“看來你們還沒搞清楚狀況。”宋江腳尖碾動,將那象徵著党項神權的骨笛碾成了一堆骨粉,“從今天起,這片天底下沒有什麼長生天,也沒有什麼巫師。想活命的,就把那套裝神弄鬼的把戲收起來。”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一臉驚恐的党項貴族,“這賀蘭山口風水不錯,孤打算在這建個書院,叫‘長安國子監賀蘭分院’。凡是千戶以上的貴族子弟,都得進去唸書。學會一千個漢字才能畢業,畢不了業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那就留級,留一輩子。”
就在宋江拍打著身上的菸灰,準備下令班師回大營洗個熱水澡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神色匆匆地跑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拜帖。
“王爺,大營外來了個人。”斥候表情古怪,“穿得像個戲子,披著件像床單一樣的寬袍子,腳上踩著木屐,說話嘰裡咕嚕的。但他遞上了這個,說是……那是故人的信物。”
宋江接過拜帖,拆開一看,裡面沒有信,只有一片壓得扁平的、已經乾枯的櫻花瓣,透著一股子海腥味。
“哦?”
宋江挑了挑眉,目光投向東方,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那個在戰場上被他截獲的漆器盒子又浮現在腦海裡。
“有意思。”他將那片花瓣在指尖輕輕揉碎,“剛滅了西邊的狼,東邊的鬼就上門了。”
他把手裡的灰渣一揚,轉身朝中軍大帳走去,聲音裡透著股子讓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閒雜人等都退下,把那隻來自東瀛的‘金絲雀’帶進來,孤要好好聽聽,他能唱出什麼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