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徐州仁厚藏遠略,洛陽嚴法起悲(1 / 1)
那是一塊碑。
漢白玉的底座,花崗岩的碑身,立在洛陽最繁華的十字街頭,比當年的把守城門的衛兵還要威嚴。
碑上刻的不是功德,而是密密麻麻的《魏律·洛陽令》。
宋江挑起簾子的一角,眼神凝固在那抹刺眼的猩紅上。
那不是硃砂,是血。
就在剛才,那個衣衫襤褸的老漢,因為推獨輪車時腳底打滑,一隻髒兮兮的手掌按在了碑座那塵埃不染的“法”字上。
沒有任何審訊,也沒有任何辯解的機會。
兩名身穿皂衣的法吏,就像是被上了發條的機關人偶,抽出腰間裹著鐵皮的水火棍,當街執行了“汙損法器罪”。
“啪!啪!”
棍棒入肉的聲音沉悶且規律,周圍的百姓像躲避瘟疫一樣退開,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馴化後的麻木與恐懼。
老漢的哀嚎從高亢轉為呻吟,最後變成了一團毫無聲息的爛肉。
法吏收棍,行禮,並在屍體旁掛上了一塊木牌:“以此警示,法不容塵。”
宋江放下了簾子。
馬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這位曾經也以“五色棒”打殺權貴的梟雄,此刻卻感到一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
“這不叫法治,”宋江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快得像是在彈奏一曲《十面埋伏》,“這是養豬。把百姓當豬圈養,只要不越過柵欄,就是安全的肉豬;一旦越界,即刻宰殺。老二把孤教他的‘嚴刑峻法’,練歪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執行程式的機器王朝,而是一個有人味兒的天下。
“走吧。”宋江的聲音有些沙啞,“去看下一場戲。看看孤的那位好二弟,是不是也打算把這種‘效率’,用到他大哥身上。”
汴京城外三十里,亂石崗。
這裡是進京的必經之路,怪石嶙峋,猶如鬼魅森森。
此時正值黃昏,殘陽如血,將那些怪石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宋江一身黑衣,如同與這陰影融為一體,正坐在一處高坡的斷崖後,手裡捏著幾個酸棗,面無表情地俯瞰著下方的官道。
林昭雪蹲在他身側,擦拭著手中的連弩:“王爺,魚咬鉤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潛伏在魏王府的暗樁傳回訊息:曹丕在書房密格中發現了那份“遺失”的立儲詔書,上面那個鮮紅的“昂”字,徹底燒斷了他腦子裡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那個叫紫陽的妖道趁機進言,說是曹昂車隊攜帶了大量的“安魂草”,實則是為了掩蓋兵器。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曹丕信了,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信了。
下方的官道上,一支插著“徐州”旗號的車隊緩緩駛入。
沒有想象中的千軍萬馬,只有十幾輛蒙著油布的大車,那是曹昂散盡家財蒐羅來的藥材。
隨行的護衛不過百人,領頭的正是那個曾給宋江治過頭風的啞醫孫。
“來了。”宋江嚼了一顆酸棗,腮幫子一酸,“老二的手段,總是帶著股子陰溼氣。”
話音未落,亂石崗兩側突然升起了一陣詭異的青煙。
那不是尋常的狼煙,而是混合了曼陀羅與屍油的“百魂煙”,隨風一送,甜膩得讓人作嘔。
吸入者輕則手腳麻痺,重則幻覺叢生。
“動手!”
隨著一聲尖利的哨響,數百名黑衣人從煙霧中殺出。
他們沒有喊殺聲,沉默得像一群收割生命的鐮刀,招招直奔要害。
徐州車隊瞬間大亂。
就在宋江以為這會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時,那個看起來木訥的啞醫孫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堆溼漉漉的面巾,狠狠摔在幾個護衛臉上。
那一瞬間,一股濃烈的老陳醋味蓋過了甜膩的毒煙。
“醋!捂住口鼻!”啞醫孫雖然啞,但手語打得飛快。
幾根銀針如閃電般刺入身旁曹昂的太陽穴與人中,強行用劇痛喚醒了他的神智。
“衝出去!別戀戰!”曹昂滿臉漲紅,雙目圓睜,拔劍在手。
但這並不是宋江想看的。
真正讓宋江感到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當那些黑衣刺客的刀鋒逼近時,曹昂竟然一腳踹翻了想要放箭還擊的護衛隊長。
“不許放箭!”曹昂嘶吼著,聲音因為吸入了毒煙而變得破鑼般難聽,“看清楚他們的靴子!那是汴京禁軍的官靴!那是自家兄弟!那是二弟的人!”
“公子!他們要殺你啊!”護衛隊長急得眼珠子通紅。
“我若是還手,這樑子就徹底結死了!父王屍骨未寒,若是我們兄弟相殘,大魏就完了!”曹昂把劍橫在身前,卻只做格擋,絕不遞出一招殺招,“衝過去!只要進了汴京城,二弟就不敢動手了!他是被奸人矇蔽了!”
高坡之上,宋江手裡的酸棗被捏成了泥。
“蠢貨。”宋江罵了一句,但這句罵聲裡,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這種蠢,這種為了大局把自己的命不當命的蠢,像極了當年的宛城,那個把戰馬讓給父親,自己持刀擋在寨門前的年輕背影。
那是曹操一輩子的噩夢,也是他心底最軟的一塊爛肉。
“王爺,再不出手,大公子真要被砍成肉泥了。”林昭雪的聲音有些急促,她已經架起了連弩。
下方的戰局已經到了生死一線。
黑衣刺客顯然沒料到曹昂會這麼“配合”,短暫的錯愕後,便是更加瘋狂的進攻。
一把鬼頭刀擦著曹昂的脖頸飛過,削斷了他的一縷髮髻。
紫袍客站在遠處的一塊巨石上,桀桀怪笑:“大公子真是菩薩心腸,那就請大公子上路,去西天做真菩薩吧!”
這一刻,曹昂已經被逼到了死角,身後就是萬丈懸崖。
“夠了。”
宋江吐出嘴裡的棗核,緩緩站起身,那股子剛才還在感嘆世態炎涼的頹廢氣息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曾經挾天子令諸侯的魏王威壓。
“昭雪,清場。留那個紫袍的活口,孤要聽聽他的慘叫聲是不是也這麼難聽。”
“得令!”
林昭雪手中的連弩早已飢渴難耐,扳機扣動,三支精鋼弩箭成品字形射出,瞬間洞穿了衝在最前面的三名刺客的咽喉。
緊接著,山坡後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
不是徐州的兵,也不是汴京的兵,而是那支只聽命於魏王本人的“虎豹騎”親衛。
黑色的洪流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像是黑色的岩漿衝入了混亂的戰場。
宋江揹著手,一步步走下山坡。
他的腳步並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戰場上的廝殺聲就小一分。
當他走到曹昂面前時,周圍的黑衣人已經被林昭雪帶人殺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個被釘在地上慘叫的紫袍客。
曹昂渾身是血,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沒沾敵人血的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父……父王?”曹昂嘴唇顫抖,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您……您沒死?”
而不遠處,剛剛趕來“收屍”的曹丕,正騎在馬上,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幅被打翻的顏料盤——從狂喜到錯愕,再到極度的驚恐,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宋江沒有理會痛哭流涕的大兒子,而是徑直走到曹丕的馬前。
曹丕渾身僵硬,想要下馬行禮,卻發現腿軟得根本動彈不得,整個人直接從馬背上滑了下來,跪在塵土裡。
“父……父王……兒臣……兒臣是來救大哥的……”曹丕的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救人?”宋江彎下腰,撿起地上那份被風吹落、沾滿了曹昂鮮血和泥土的“立儲詔書”。
那是林昭雪偽造的,也是曹丕動殺心的根源。
宋江用兩根手指夾著那份詔書,輕輕拍了拍曹丕那張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這東西做得真糙,連孤的私印都蓋歪了,你也信?”
曹丕猛地抬頭,瞳孔劇震。
“行了,別跪著了。”宋江將那份染血的詔書隨手塞進袖子裡,“都回京吧。明日早朝,孤這把老骨頭,要給你們兄弟倆,好好上一課。題目就叫——誰才是這大魏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