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困獸猶鬥雪中跪,殘燈影下辨忠(1 / 1)
曹丕和曹昂的呼吸聲,一個是恐懼的抽氣,一個是劇痛的悶哼,成了這死寂金殿中唯一的背景音。
宋江的目光從火焰上移開,緩緩走下九級臺階。
他的靴子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敲在曹丕的心口。
他停在了曹丕面前。
這個剛剛還野心勃勃的兒子,此刻像一隻被掐住脖頸的狼崽,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宋江沒有罵,也沒有打,只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黑狐大氅,動作輕柔地,披在了曹丕早已凍得僵硬的肩上。
大氅上還殘留著宋江的體溫,帶著一股龍涎香和血腥氣混合的複雜味道。
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卻讓曹丕抖得更厲害了。
“想坐那把椅子,沒錯。”宋江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在曹丕冰冷的耳廓上,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當年官渡,袁紹七十萬大軍,孤只有七萬,孤贏了。學我,別學那些自己往刀口上撞的蠢貨。這次,算你交的學費。”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曹丕腦中炸開。
他本以為接下來會是賜死的三尺白綾,或是直接拖出去梟首示眾,卻等來了這樣一句堪稱“教導”的低語。
恐懼、羞愧、後怕,還有一絲荒謬的狂喜,瞬間沖垮了他的心防,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臉。
宋江直起身,不再看他,彷彿剛才的溫情只是錯覺。
他的視線轉向殿門陰影處,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韓小義。”
一道瘦削如刀的身影從陰影中滑出,正是密探頭子韓小義。
他躬身行禮,手中捧著一疊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念。”宋江只吐出一個字。
此言一出,殿內那幾個剛剛還義憤填膺,高呼“請斬二公子以正國法”的“立長派”老臣,頓時伸長了脖子,眼神亮得像見了骨頭的狗。
他們篤定,這必然是曹丕勾結外敵、圖謀不軌的鐵證。
韓小義面無表情地撕開第一封火漆。
“建安三年冬,二公子密令,撥銀三千兩,於幽州設‘慈幼局’,收養邊關陣亡將士遺孤三百一十二名。”
“建安四年春,二公子聞涼州守將張濟戰死,其妻孀居無依,恐遭袍澤欺辱,遣人送黃金百兩,並親筆信一封,信中言:‘國之勇士,其後當由國養之。’”
“建安五年秋……”
韓小義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一封封信,一條條賬目,沒有半句謀反,全是曹丕這些年如何用自己的俸祿和賞賜,悄悄撫卹陣亡將士家眷的記錄。
那些“立長派”官員的臉,從期待的潮紅,漸漸變成了豬肝色,最後尷尬地低下頭,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心狠手辣、連親哥哥都敢殺的二公子,背地裡竟然在做這種“買賣人心”的善事。
曹丕也懵了,他沒想到自己做得如此隱秘的事,竟然被父親查了個底朝天。
“你以為孤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宋江的冷笑聲在大殿裡迴響,“收買軍心,是個好手段。但你的刀,用錯了地方。”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大殿一側那面巨大的麒麟踏雲屏風。
“撤了。”
幾個侍衛立刻上前,合力將沉重的紫檀木屏風挪開。
屏風之後,幾十個人影跪了一地,個個噤若寒蟬。
為首的,正是那個蠱惑曹丕動手、名為紫陽的妖道,而他身後跪著的,全是曹丕府上的謀士和清客。
這些人,前一天還在書房裡唾沫橫飛地勸說曹丕“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此刻,他們看到金殿上的景象,再看到曹丕那張死灰般的臉,瞬間明白了一切。
“噗通!”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幾十顆腦袋如同搗蒜般磕在地上,求饒聲此起彼伏。
曹丕的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像個被牽著線的木偶,自以為是的每一步,都在父親的眼皮子底下。
他不是在爭奪天下,他只是在上演一出被安排好的滑稽戲。
就在此時,一名偏殿的侍者快步跑來,將一張沾著血的紙條遞到宋江面前。
是曹昂在劇痛中掙扎著寫的,只有三個字,字跡扭曲,力透紙背:同根生。
宋江接過紙條,只看了一眼。
那股源自宛城的煩躁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走到殿中的火盆邊,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張凝聚了曹昂最後善意的紙條,丟進了熊熊燃燒的炭火中。
紙條瞬間捲曲,化為一縷青煙。
“傳孤王令。”宋江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帶一絲感情,“大公子曹昂,仁厚有餘,決斷不足,且箭傷傷及根本,不堪理政,即刻起,外調徐州,安心休養,非詔不得回京。”
“二公子曹丕,治洛陽有功,然心術不正,險釀大禍,即刻革去所領一切軍職,留王都府邸閉門思過,無孤手令,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甲冑碰撞的急促聲響。
林昭雪按著腰間的刀,快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隊殺氣騰騰的禁衛。
“王爺,按您的名單,有三名都尉想趁亂從玄武門溜走,已經拿下了。”
這三人,正是曹丕在禁軍中安插的最核心的死黨。
宋江眼皮都未抬一下:“不必審了,扒了他們的官服,送去北郊的屯田司,讓他們知道知道,是刀好使,還是鋤頭好使。”
命令一條條下達,雷厲風行,將一場滔天大禍的餘波,處理得乾乾淨淨。
就在宋江以為一切塵埃落定時,偏殿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啞醫孫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臉上滿是前所未有的驚恐。
他衝到宋江面前,雙手瘋狂地比劃著,指著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偏殿,最後用手指蘸著地上的血水,飛快地畫了一個扭曲的符咒。
宋江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一步跨出,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衝回偏殿。
一股甜腥中帶著腐朽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軟榻上,曹昂正劇烈地抽搐著,大口大口的黑血從他口中湧出,濺在明黃色的被褥上,不是鮮紅,也不是暗紅,而是一種詭異的、彷彿凝固了的深紫色。
那支拔出來的箭簇,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這不是普通的箭傷。
箭上淬了毒,是那些隱於山林的方士門派秘製、號稱能讓神仙都斷魂的“絕命散”!
宋江的拳頭瞬間捏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一股比剛才金殿之上更為恐怖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那個紫陽妖道!
他腦中閃過那個被澆成落湯雞的身影。
東市的菜市口,看來要提前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