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開棺見屍驚殘夢,北望幽雲起狼(1 / 1)
那心跳聲,沉悶、有力,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律,像是從地獄深處擂響的戰鼓,一下,又一下,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它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穿透了冰冷的鎧甲,鑽進宋江的耳朵裡,讓他那顆早已被權謀和殺戮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也漏跳了半拍。
這不是活人的心跳。
活人的心跳哪有這般死寂,這般……機械?
“開棺。”
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瞬間鑿碎了聚義廳廢墟中凝固的空氣。
林沖下意識地將丈八蛇矛橫在胸前,護住宋-江的側翼,另外幾名親衛則合力將長刀撬進石棺的縫隙。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沉重的棺蓋被一點點推開。
一股混合著血腥、藥草和某種金屬鏽味的奇特寒氣,從開啟的縫隙中猛地噴湧而出,讓靠得最近的幾名親衛忍不住連退數步。
宋江紋絲不動,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寬的黑暗縫隙。
當棺蓋被徹底推開,裡面的景象讓在場所有見慣了生死的好漢,都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石棺之內,躺著的並非什麼妖魔鬼怪,而是一個人。
一個被當成祭品一樣“陳列”著的人。
幽州守將,韓滔。
他本該鎮守北疆,此刻卻像一隻被穿在烤架上的牲畜,蜷縮在這口石棺裡。
兩根粗大的鐵鉤洞穿了他的琵琶骨,將他死死鎖在棺底。
他的身上還穿著那套熟悉的魏軍制式鎧甲,但鎧甲的胸口處被整個剖開,腹部高高隆起,皮膚被撐得半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塞著一團……皮卷?
更可怖的是他的臉。
半張臉被一張猙獰的鐵製面具覆蓋,面具的邊緣用粗大的黑線,一針一針,直接縫進了他的血肉裡。
另外半張裸露在外的臉上,佈滿了紫黑色的血管,隨著那“咚咚”的心跳聲,詭異地搏動著。
原來心跳聲的源頭,是這張臉。
“救人!”宋江的瞳孔驟然收縮。
啞醫孫早已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他的手指快如閃電,幾根銀針已經刺入了韓滔脖頸的大穴,試圖穩住他那遊絲般的性命。
他伸手探向韓滔的腹部,卻被宋江一把攔住。
“別碰,裡面有東西。”
韓小義會意,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劃開韓滔腹部已經被縫合的皮膚。
沒有鮮血流出,傷口像是早已凝固。
他從那血肉模糊的腹腔中,掏出了一卷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皮質卷軸。
展開油布,一股濃烈的腥臊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封信,一封用人皮鞣製而成的戰書。
上面的字跡是用某種利器直接劃刻出來的,筆鋒狂傲不羈,充滿了草原民族的野性。
“魏王宋江親啟:汝之大將,吾已收下。汝之疆土,吾將踏平。洗好脖子,在汴京等著,本王很快就到。——大遼,耶律兀魯臺。”
耶律兀魯臺?那個被自己擊潰後,帶著殘部逃亡漠北的契丹瘋子?
他竟然沒死,還敢主動挑釁?
就在宋江腦中思緒飛轉之際,啞醫孫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指著自己剛從韓滔臉上取下的鐵面,又指了指自己銀針上沾染的黑色血跡,雙手焦急地比劃著。
荀娘子在一旁飛快地翻譯:“孫神醫說,韓將軍中的毒,與大公子所中的‘絕命散’,是同一種東西!但這鐵面之內嵌了一塊續命的寒玉,才吊住了他一口氣。下毒之人與煉製此物之人,必是同夥!”
訊息如同一道驚雷。
那群該死的方士餘孽,他們帶著解藥的源頭,投奔了北方的耶律兀魯臺!
他們用一個活生生的魏軍大將,給他送來了一份續命的希望,和一封催命的戰書!
“報——!”
一聲淒厲的嘶喊從廢墟外傳來,林昭雪快步走入,身後跟著兩名衛士,架著一個渾身溼透的黑衣人。
“夫君,我們在水泊邊截住了一個想從水路逃走的信使,他想咬碎牙裡的毒囊自盡,被我卸了下巴。”林昭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幹練,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凝重,“他身上沒東西,就是個瘋子,一直在狂笑。”
宋江的目光轉向那個被架著的黑衣信使,眼神冰冷得像一把刀。
那信使的下巴被卸了,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一雙眼睛裡充滿了狂熱與不屑,死死地瞪著宋-江。
突然,他用盡全身力氣,雙腳猛地蹬地,整個頭顱狠狠地撞向了身旁衛士的頭盔。
“砰”的一聲悶響,信使的腦袋如同一個爛西瓜般碎裂開來,紅白之物濺了滿地。
在他生命消逝的最後一刻,那狂熱的眼神中,似乎還在訴說著一句無聲的嘲諷。
林昭雪臉色一白,立刻補充道:“在他被抓住前,他曾聲嘶力竭地喊過一句話——鐵城三萬玄甲軍已出幽州,不日將重建大唐正統,爾等篡漢之賊臣,皆為刀下之鬼!”
篡漢賊臣……
這四個字,像一根無形的毒針,精準地刺進了曹操靈魂最深處的記憶。
何其相似的劇本。
只是這一次,扮演“匡扶漢室”角色的,換成了一群連國都亡了的契丹瘋狗,和一群裝神弄鬼的方士。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主公。”韓小義不知何時已將韓滔的鎧甲徹底解開,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枚從甲冑夾層中摳出的令牌。
令牌通體血色,正面刻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魏”字,卻被一道黑色的墨跡貫穿,成了一個“黑魏”。
令牌的背面,則是一副地圖的殘角。
宋江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便如同被凍結了一般。
那是幽州的邊境佈防圖。
圖上清晰地標註著三處魏軍換防的薄弱點和時間。
一個冰冷的事實擺在了眼前:軍中,有高層內鬼。
一個足以接觸到邊防核心機密的內鬼,將韓滔,連同他鎮守的幽州防線,一起賣給了耶律兀魯臺。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內部的繼承權之爭,外部的敵寇入侵,過去的亡魂作祟,再加上一個潛伏在身邊的叛徒。
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已經悄無聲息地向他罩了過來。
宋江緩緩站起身,環視著這片聚義廳的廢墟。
這裡曾是那個“宋江”夢想的起點,也埋葬著晁蓋的野心。
如今,它成了一個笑話,一個用來嘲諷他這個“魏王”的舞臺。
“燒了。”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主公?”林沖一愣。
“孤說,把這裡,全都燒了。”宋江轉過身,黑色的王袍在風中翻飛,像一隻準備捕食的獵鷹展開的翅膀,“一個不剩。”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與過去有關的東西。
從今天起,他要親手埋葬這個叫“宋江”的時代。
熊熊烈火很快吞噬了殘破的聚-義-廳,將那口詭異的石棺和裡面不知是死是活的韓滔,都籠罩在一片赤紅之中。
“傳孤王令!”宋江的聲音蓋過了烈焰的噼啪聲,響徹在每一個士兵的耳邊,“全軍轉向,拔營北上!目標,鐵城!”
他要用耶律兀魯臺的頭骨,來鑄就他“魏王”之位的正統性!
他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無論是“替天行道”的鬼話,還是“匡扶正統”的屁話,都抵不過他曹孟德手中的刀!
命令下達,三千黑騎軍令行禁止,迅速在山下集結成一片黑色的鋼鐵森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宋江翻身上馬,冰冷的馬鞍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就在他準備下令出發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令人驚駭的一幕。
啞醫孫和幾名親衛,正手忙腳亂地將剛剛從火場中搶救出來的韓滔抬上馬車。
那個本該深度昏迷的男人,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死死地抓住了宋江垂下的袍角。
他的眼睛依舊緊閉,那半張被縫上鐵面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另一隻手,那隻沾滿了自己腹腔汙血的手,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泥濘的土地上,顫抖著劃出了一個字。
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字——
寫完這個字,他的手指,直挺挺地指向了軍陣後方。
在那裡,曹丕正一臉嚴肅地指揮著後勤部隊,調集北征所需的糧草和物資,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無可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