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空殿火痕尋舊影，殘垣斷壁鎖真兇（1 / 1）
馬蹄踏過宮門時，揚起的不是塵土，而是混雜著水汽的黑色灰燼。
那股熟悉的焦臭味，比他在想象中濃烈百倍，帶著一種刺鼻的、類似草藥燒糊了的怪異甜香，直往鼻腔裡鑽。
宋江翻身下馬，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青石板，而是一層黏膩溼滑的灰泥。
放眼望去，昔日雕樑畫棟的皇宮內庫，此刻只剩下幾根燻得漆黑的石柱，像巨獸的肋骨般刺向陰沉的天空。
他沒有理會身後曹丕那張煞白如紙的臉，徑直走向廢墟的中心。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溼氣，是禁軍連夜撲救留下的痕跡。
可笑，這火若能輕易被水撲滅，那放火的人也未免太小看他曹孟德了。
他的腳步停在一片燒得最徹底的區域。
這裡的灰燼更厚，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未燃盡的硬牛皮卷的殘骸，邊緣蜷曲碳化。
奇怪，存放金銀珠寶的庫房就在東側，雖然也被波及，但遠沒有這裡慘烈。
而此地，他記得清清楚楚，是存放歷代黃河水利圖，以及……大宋與西域諸國勘界疆域圖的秘閣。
賊人入寶山，不取金玉，卻燒輿圖？
這不是打家劫舍的蠢賊，這是要剜他的眼睛，斷他的手臂。
“主公。”荀娘子一身煙塵，從一旁倒塌的樑柱後走出，將一本被水浸透又烤乾、字跡模糊的冊子遞了過來，“起火點找到了，這是驗屍格目。”
宋江接過，冊子散發著一股黴味和焦糊味混合的惡臭。
他快速翻閱著，荀娘子冷靜的聲音在一旁響起：“火頭並非源於地面，而是從內庫下方的排水渠湧上來的。我們在渠道淤泥裡發現了大量油脂和‘迷仙引’的殘渣。”
迷仙引。
方士煉製的致幻藥物，無色無味，燃之生煙，能令百鍊精兵也陷入沉睡，誤以為身處夢境。
好手段，難怪外圍的禁軍連一絲警報都未發出，就被放倒了一片。
“父親！”曹丕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從偏殿的方向傳來。
宋江抬眼望去，只見韓小義正蹲在偏殿門口的青磚地上，用一根細長的鐵釺，小心翼翼地颳著地縫裡的暗紅色痕跡。
曹丕就站在他身後，臉色比哭還難看。
宋江大步走了過去。
韓小義立刻起身，將鐵釺上刮下的一點泥垢呈上：“主公，血跡。從殿內一直延伸到這裡，一共三十七步。步幅極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應是擄人者扛著大公子在行走。血，是大公子的。”
宋江的目光順著韓小義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串若隱若現的腳印，最終消失在一面不起眼的影壁牆下。
他伸出手，在那面牆壁上摸索片刻，指尖觸碰到一塊略微鬆動的磚石。
用力一按。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聲響起，整面影壁牆竟向內側緩緩旋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道。
一股陰冷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腳印，到此為止。
好一個金蟬脫殼。
這皇宮的暗道，連他自己都未曾全部摸清，對方卻能輕車熟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甲葉摩擦聲傳來。
林昭雪一身戎裝，快步走來，她身後兩名親衛，死死押著一個雙腿發軟、面如死灰的值守將官。
“夫君。”林昭雪的聲音冷若冰霜，她走到宋江面前，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冰冷的玄鐵腰牌，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兩個字——黑魏。
宋江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林昭雪看也不看那將官，只是盯著宋江，“他招了。火起之前一刻，有個紫衣僧人，手持二公子的親筆密信，從後苑的角門入宮。他說，是奉二公子之命，為大公子驅邪祈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曹丕身上。
“我沒有！父親！是偽造的！一定是他們偽造了我的信！”曹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想要去抱宋江的大腿，卻被宋江身上散發出的刺骨寒意逼得不敢上前。
宋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他緩緩抬起腳。
“砰！”
一聲悶響，正中曹丕的胸口。
曹丕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踹得倒飛出去，撞在燒焦的門框上，噴出一口血來，半天爬不起來。
“偽造的？”宋江終於開口，聲音嘶啞而低沉，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很好。”
他轉向林昭雪，語氣不帶一絲波瀾：“把這個將官，拖去午門。凌遲。孤要讓全東京的人都看看，什麼叫偽造。”
那將官瞬間癱軟在地，屎尿齊流，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哀嚎。
宋江的目光再次落回掙扎著想要起身的曹丕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三天之內，把那封‘偽造’的密信，原封不動地，擺在孤的面前。找不到，”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孤就親自幫你，把你這身皮肉，也偽造一遍。”
說完，他轉身就走，再也不看地上的兒子一眼，彷彿那只是一件礙事的垃圾。
“主公！”啞醫孫提著一個藥箱，匆匆從藥爐廢墟的方向趕來，神色凝重。
他不會說話，只是快步走到宋江面前，從箱子裡取出一隻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隻死去的信鴿，鴿子的眼球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妖豔的紫色。
旁邊，還有一個小瓷碗，碗裡盛著幾滴同樣是紫色的液體，正散發著淡淡的、和空氣中那股怪甜味如出一轍的氣息。
啞醫孫打著手勢，又指了指宋江腰間懸掛的、那顆從耶律兀魯臺手中得來的解藥。
宋江立刻明白了。他解下那顆包裹著絲綢的解藥珠子。
啞醫孫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銀針，從珠子表面刮下一點微不可見的粉末，投入那碗紫色毒血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碗原本靜止的毒血，在粉末落入的瞬間，竟像是活了過來一般，所有的紫色都開始向著中心那點粉末匯聚、收縮，彷彿磁石吸引鐵屑，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微小漩渦。
共鳴。
宋江的心猛地一沉。
紫衣僧帶走的不是解藥。
這毒，根本就不是為了索要解藥。
它本身，就是一枚追蹤符！
只要曹昂體內的“絕命散”一日未解，無論他被帶到天涯海角，對方都能憑藉這毒血的共鳴，精準地找到他的位置。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那片被燒成白地的秘閣廢墟。
銷燬西域輿圖，留下追蹤印記，目標明確地將人擄走……對方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宋江彎下腰，從灰燼中撿起一片尚未完全碳化的羊皮地圖殘卷。
上面用硃砂繪製的商路已經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到幾個被燻黑的粟特文字，而在文字旁邊，有一個用漢字標註的貨品名稱，只剩下半邊。
一個“璃”字，和一個帶著火焰偏旁的部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