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鐘鳴靈嶽人心亂,白幡遮天祭舊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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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的話音還帶著山風的寒意,宋江的馬鞭已經應聲揮下。

戰馬一聲長嘶,鐵蹄捲起煙塵,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三百里路,在黑騎營的疾馳下,不過是幾個時辰的功夫。

然而,當靈嶽山那灰褐色的山脊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一股無形的阻力便撲面而來,比最堅固的城牆還要令人窒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近乎黏稠的檀香味,混雜著紙錢焚燒後的焦灰氣息,一個勁地往他鼻子裡鑽。

更詭異的是,這味道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味,像是從地獄深處飄來的請柬。

他的戰馬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粗重的響鼻,任憑他如何安撫,就是不願再往前踏出一步。

不只是他的坐騎,身後三千黑騎,胯下的戰馬無一例外,全都表現出了極度的焦躁與抗拒。

“他孃的,這是什麼鬼門道?”牛三眼甕聲甕氣地罵了一句,使勁拽著韁繩,可那匹平日裡見血都興奮的戰馬,此刻卻像是見了鬼,死活不肯上前。

宋江沒有作聲,他的視線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徹底攫住。

以靈嶽山的山道為中軸,兩側的山坡、樹林,乃至於路邊的每一叢灌木,都掛滿了白色的幡布。

成千上萬,遮天蔽日。

風一吹,滿山的白幡如同招魂的海洋,發出“嗚嗚”的悲鳴,每一面幡上,都用血紅的硃砂,或者乾脆就是用鮮血,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唐。

搞什麼?給一個死了兩百多年的前朝戴孝?

這幫人腦子裡的水,比黃河還多。

就在這時,一個瘦削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從前方的人群中擠了出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宋江馬前。

是戴宗。

他那雙引以為傲的神行鐵腿,此刻膝蓋處纏著厚厚的麻布,滲出的血跡和泥土混在一起,變成了暗褐色。

顯然,這幾日不間斷的奔行與探查,已經讓他的身體達到了極限。

“主公……”戴宗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那……那個紫衣妖僧,有古怪!”

他指著前方被人群堵得水洩不通的山門,大口喘著氣,臉上滿是驚悸與不解:“他……他當著上萬流民的面,對著寺門口那棵枯死了幾十年的老槐樹唸了一段經,那棵樹……那棵樹就他孃的發芽了!開花了!”

枯木逢春?

宋江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種江湖騙子糊弄村夫的把戲,居然也能搬到檯面上來?

他正待下令強行清出一條路,一個身影卻從人群中跪行而出,攔在了他的馬前。

那是一個婦人,頭髮枯黃,臉上佈滿了風霜刻下的溝壑,眼神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她手中高舉著一面親手用麻布織就的白幡,上面的“唐”字,是用指尖血寫成的,顏色格外妖異。

“白幡娘!”人群中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將那面“唐魂幡”決絕地橫在宋江的馬前,聲音尖利而悲憤:“魏王!真命天子已入靈嶽寺!爾等亂臣賊子,若想上山,便從我等萬千信眾的屍骨上踏過去!”

“為真龍開路!”

“以我血肉,鋪就新唐大道!”

人群像是被點燃的乾柴,瞬間沸騰起來,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上,全都露出了那種殉道者般的狂熱。

也就在此時,一聲清越悠長的磬響,從山門高處傳來。

“鐺——”

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宋江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披素服的書生僧人,正立於靈嶽寺山門的石階之上。

他手中持著一面厚重的鐵磬,面容清癯,眼神卻死硬如鐵。

陸明禪。

戴宗的情報裡提過這個名字。

隨著他每一次敲擊鐵磬,山下那三千多流民便會齊聲誦唸一句聽不清的經文。

“……天命歸唐……”

“……火德當興……”

一聲磬響,一聲誦經。

那聲浪匯聚成一道無形的音牆,沉重地拍打在每個魏軍士兵的胸口,連戰馬的嘶鳴都被徹底淹沒。

“列陣!”林昭雪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果斷而幹練。

禁衛軍迅速在山腳下拉起一道警戒線,將更多聞訊趕來的百姓隔絕在外,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

“刀背向前!盾立!”宋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騎兵的耳中,“驅散為主,見血者,斬!”

他看得分明,這些所謂的信眾,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手裡拿的“武器”不過是些鋤頭、木棍。

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只是一群被飢餓和絕望逼到絕境,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死不放手的可憐蟲。

殺了他們?

簡單。

但今天靈嶽山血流成河,明天整個北方大地就會處處烽煙。

這筆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主公,這味兒不對。”蹲在他馬側的老駝客,像只土狗一樣用力嗅著空氣,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檀香是安神的,可這硫磺……是用來做引火硝石的。您看那山頂,正午的日頭底下,是不是有東西在反光?”

宋江眯起眼,順著老駝客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靈嶽寺大雄寶殿的金頂兩側,似乎被人為架設了數面巨大的銅鏡,正將正午的陽光巧妙地反射向寺廟周圍的特定位置。

他瞬間明白了。

什麼狗屁枯木逢春,不過是提前在枯樹裡藏了磷粉和生石灰,再用點障眼法罷了。

至於這“金龍繞寺”的把戲,更是利用銅鏡反射陽光,在香火和硫磺製造的煙霧中投射出扭曲的光影。

騙術拙劣,但對這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民來說,這就是神蹟。

宋江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衛,獨自一人,按著劍柄,一步步走向那道由人組成的山門。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原本狂熱的人群,竟被他一人一劍的氣勢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石階上,陸明禪停止了敲磬。

他看著拾級而上的宋江,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

待宋江走到他面前十步之遙時,陸明禪竟收起鐵磬,雙手交疊於胸前,躬身行了一個古樸而繁複的禮節。

“貧僧陸明禪,以《大唐開元禮》,見過樑山宋江,宋公明。”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尤其“梁山”二字,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與挑釁。

這是在罵他,即便你身穿王袍,骨子裡也還是個賊寇,上不得檯面。

宋江沒理會他的挑釁,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寺廟之內。

就在陸明禪開口的瞬間,他敏銳地捕捉到,寺廟院牆之上,數十個原本灑掃的僧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寬大的僧袍下,摸出了一具具上了弦的軍弩,黑洞洞的弩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好一個佛門清淨地。

這他媽分明是一座武裝到牙齒的軍寨!

“不必多禮。”宋江終於開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孤此來,是接我兒回家。無關人等,可以滾了。”

陸明禪直起身,笑得愈發玩味:“王上說笑了。曹昂公子六根清淨,慧根深種,已在佛前受戒,法號‘淨唐’。他非是你的兒子,而是我大唐復興的火種,天下蒼生的希望。”

他說著,竟側過身,讓開了通往寺內的大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上若是不信,大可親自入寺一觀。只是……這寺內的規矩,與外面不同。進來,可就未必能出得去了。”

赤裸裸的鴻門宴。

宋江的目光在那一排排軍弩上掃過,最終又落回陸明禪那張死硬的臉上。

他忽然笑了,轉身走下石階。

“安營紮寨。”

命令乾脆利落。

“主公?”牛三眼等人一愣。

“我說,安營紮寨。”宋江重複了一遍,聲音裡不帶一絲波瀾,彷彿眼前這座插翅難飛的囚籠,不過是路邊一處風景。

大軍立刻開始行動,嘈雜的人聲和馬蹄聲再次響起。

陸明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看不懂了。

面對如此絕境,對方不強攻,不後退,反而像郊遊一樣安營紮寨?

宋江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走到老駝客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問道:“這靈嶽寺,可有廢棄的排水暗道?”

老駝客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著嗓子回道:“後山,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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