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血染古鐘斷道統,塵封故夢向西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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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潦草卻又透著決絕的“涼”字。

這字像是用盡了那孩子最後一點力氣,炭筆的筆鋒深深刻進了燒黑的木頭裡。

宋江的指尖拂過那粗糙的筆畫,一股微弱的餘溫透過皮膚傳來。

西涼,河套,雁門關外……那閹人逃竄的方向,與這聾啞小童臨死前的指引,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巧合?還是說,這孩子其實是……

“鐺——!”

一聲淒厲悠長的鐘鳴,從頭頂上方炸響,粗暴地打斷了他的思索。

這聲音和之前陸明禪敲擊鐵磬的韻律完全不同,沒有那種蠱惑人心的節奏,只有純粹的、不顧一切的瘋狂與絕望。

瀰漫在大殿裡的致幻黃煙已經散去大半,只剩下些許甜膩的餘味。

被迷倒的僧人哼哼唧唧地醒轉過來,入眼的卻是黑洞洞的弩口和魏軍士兵冰冷的臉,剛想喊叫,就被一腳踹在臉上,用破布堵住了嘴。

宋江隨手將那塊廢掉的“玉璽”丟給身後的韓小義,示意他收好,自己則邁步走出大雄寶殿。

外面,天光正好。

空氣中混雜著血腥、香灰和硫磺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那一聲接一聲,彷彿要將人耳膜撕裂的鐘聲,正是從寺廟最高處,那座懸掛著巨大青銅佛鐘的鐘樓上傳來的。

他拾級而上,腳下的石階沾染著斑駁的血跡,黏稠而溼滑。

鐘樓四面透風,山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陸明禪就站在鐘樓的邊緣,背對著萬丈懸崖,亂髮被狂風吹得糊在臉上,狀若瘋魔。

他手中那面厚重的鐵磬,不知何時已經碎裂成幾塊,被他棄之腳下。

懷中,死死抱著那捲被鮮血浸透的《大唐律》,彷彿那就是他最後的陣地。

他的額頭已經撞得血肉模糊,每一次發力,都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面前那口青銅古鐘。

又是一聲巨響。

鮮血順著古鐘上早已鏽跡斑斑的銘文溝壑流淌下來,像一道道詭異的血淚。

“玉璽是假……道統卻是真!”陸明禪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一步步走上來的宋江,“我輩讀書人心中之盛唐,豈是爾等賊寇所能玷汙!”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為這場荒誕大戲敲響最後的輓歌。

宋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結局的蹩腳戲劇。

陸明禪用盡最後的氣力,發出了最後一聲撞擊。

青銅古鐘的嗡鳴在整個山谷間迴盪不絕,餘音嫋嫋。

而他自己,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身子一軟,向後仰倒,墜入了身後的萬丈深淵。

風聲吞噬了他最後的痕跡。

宋江走到鐘樓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雲霧,然後轉身,目光落在了被兩名禁衛軍死死按在柱子上的刀筆僧身上。

那刀筆僧早已嚇得屁滾尿流,褲襠裡一片溼熱,散發著騷臭。

他面前,那本記錄著“魏王罪證”的《黑史》還攤開著。

“燒了。”宋江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添一盆炭火。

一名士兵立刻上前,用火摺子點燃了那本冊子。

墨跡淋漓的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很快化作一堆飛灰。

“主公饒命!主公饒命啊!”刀筆僧磕頭如搗蒜,額頭在冰冷的石板上撞得“砰砰”作響。

“不用怕,你還得繼續寫。”宋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這麼寫:靈嶽寺妖僧作亂,藏汙納垢,挾持魏王嗣子,意圖謀逆。有前朝書生陸明禪,受其蠱惑,執迷不悟,最終自慚形穢,跳崖自毀。懂了嗎?”

“懂……懂了!小人懂了!”刀筆僧涕淚橫流,忙不迭地應承。

殺人誅心。這比直接砍了他還難受。

從鐘樓下來時,林昭雪正指揮著士兵將堆積如山的白幡澆上火油,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沖天而起,將那些血紅的“唐”字吞噬殆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麻布的嗆人味道。

那個被稱為“白幡娘”的寡婦,正失魂落魄地跪在不遠處,呆呆地看著那片火海,看著自己親手用指尖血寫成的信念,化為一縷青煙。

宋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枚溫潤的玉蟬,放在了她的手心。

那是曹昂離家前,他親手給兒子的護身符,貨真價實的和田暖玉。

“你想要的‘太平’,不在這些燒掉的破布裡,也不在一個死了兩百年的舊夢裡。”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婦人的耳朵,“它在山下那些正在開墾的屯田裡,在我剛剛頒佈的新法度裡。摸著它,是熱的,是實的。回去吧,你的孩子,還在等你分田。”

婦人顫抖著握緊了那枚玉蟬,掌心傳來的溫潤觸感,彷彿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讓她空洞麻木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光彩。

就在這時,曹丕帶著一身的泥土和劃痕,從後山懸崖的方向攀了上來,他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父親!那……那紫衣閹人,跑了!”

宋江眉毛一挑,並不意外。

“老駝客那條暗道通往後山絕壁,他……他用滑索逃去了雁門關外的戈壁。孩兒帶人追擊,可那廝沿途撒了大量不知名的藥粉,氣味刺鼻,獵犬聞之狂躁,全都失靈了!”曹丕的聲音裡滿是懊惱與不甘。

宋-江-扶起了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塵。

老駝客那個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

看來,那條通往西域的商路,藏著的秘密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他再次登上鐘樓,立於最高處,俯瞰著這座正在被“淨化”的寺廟,冰冷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山頂:“傳我王令,靈嶽寺,拆了!”

所有士兵都愣了一下。

“一磚一瓦,都不要留。”宋江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此地,改建為‘大魏功臣祠’!凡我大魏戰死之英靈,皆可入祠供奉,享萬世香火!”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殺人,更是要將敵人賴以生存的信仰根基,從這片土地上連根拔起!

用實實在在的軍功,去取代虛無縹緲的神啟。

半個時辰後,黑騎營三千鐵蹄,如一道黑色的洪流,衝出了靈嶽寺的山門。

夕陽如血,將西去的古道染成一片金紅。

宋江勒住馬韁,眯起雙眼,望向那片一望無際的戈壁。

那裡,是閹人逃亡的方向,也是西涼的門戶。

就在這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突然閃過一道刺眼得令人無法直視的強光。

那光芒彷彿是第二個太陽,驟然在荒原上亮起,又瞬間熄滅。

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焦躁地刨著蹄子,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源於遠古的、足以焚盡萬物的恐怖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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