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陽關古道逢故像,斷碑殘碣識舊盟(1 / 1)
那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向上攀爬,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跨越了生死的荒謬感。
他的視線越過前方散亂的拒馬槍陣,牢牢鎖定在了陽關廢墟的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巨大的人形石像。
夕陽的餘暉如同一抹鮮血,恰好塗抹在石像的面龐上,勾勒出無比清晰的輪廓。
那是一張他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臉,不是此刻宋江溫吞的員外郎面相,而是屬於另一個時空,另一個身份的……他自己。
劍眉入鬢,鷹視狼顧,眼神中混合著三分疲憊、七分睥睨天下的霸氣。
那是官渡之戰後,他立於袁紹屍首之前,遙望北方時,水中倒影裡的模樣。
這怎麼可能?
一種靈魂被剝光了晾在曠野裡的戰慄感,讓他幾乎握不住韁繩。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掘開了他的墳墓,將他最隱秘的過往,用最羞辱的方式,重新曝曬在這朗朗乾坤之下。
“哈哈哈哈哈哈!”
陽關殘破的城樓上,一個身影迎風而立,癲狂的笑聲如同夜梟啼哭,尖銳刺耳。
那人一身紫衣,在昏黃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扎眼。
他手中高舉著一件染血的衣物,正是曹昂的貼身戰袍。
“曹孟德!你這亂世之孽,漢家之賊!縱然你借屍還魂,竊據他人之軀,也逃不過這天道輪迴!”紫衣僧的聲音彷彿淬了毒,“這陽關的萬里黃沙,就是鎮壓你這不容於世的孤魂野鬼的最好墳場!”
曹孟德!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宋江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秘密被戳穿的瞬間,他沒有驚慌,滔天的殺意反而讓他的頭腦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靜。
但有人比他更快。
“賊子!安敢辱我父親!”
曹丕雙目赤紅,理智的弦在看到兄長血衣的那一刻便已崩斷。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不顧身後傳來的軍令,雙腿猛地一夾馬腹,竟如一道離弦之箭,單人獨騎,直衝關門!
“子桓,回來!”宋江怒喝出聲,卻為時已晚。
就在曹丕策馬衝入拒馬陣空隙的瞬間,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是烏雲密佈,雲層中電蛇亂竄,發出沉悶的轟鳴。
城頭之上,不知何時豎起了十幾根尖銳的鐵桿,直指蒼穹。
“咔嚓——!”
一道粗如兒臂的閃電,彷彿被那鐵桿精準地牽引,撕裂天幕,悍然劈下!
雷電沒有擊中曹丕,卻狠狠轟在了他前方的一排鐵質拒馬之上!
“滋啦啦啦!”
刺目的電光瞬間在拒馬陣中爆開,形成一張死亡的電網。
曹丕胯下的戰馬連悲鳴都沒來得及發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渾身肌肉焦黑,轟然倒地。
巨大的慣性將曹丕狠狠甩飛出去,如同一個破麻袋,在沙地上翻滾了七八圈才停下,甲冑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生死不知。
這神仙手段,讓魏軍陣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連久經沙場的老兵都面露駭色。
那個一直跪地的老駝客更是嚇得屁滾尿流,一邊磕頭一邊喊著“天神顯靈”。
可宋江的眼神,卻像冰一樣冷。
他沒有去看那故弄玄虛的雷電,也沒有去看那座讓他心神劇震的石像。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石像與地面連線的基座上。
在那被風沙磨礪得無比粗糙的石座邊緣,有一片暗色的油漬,在夕陽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新鮮的油漬。
神像,需要用桐油來維護嗎?
一個冰冷的念頭浮上心頭。
這哪裡是什麼神蹟,分明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漏洞百出的蹩腳戲碼。
“傳令!神臂弓營,對準那石像的腳,給老子用火箭,飽和式射擊!”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彷彿下令射殺的不是一尊“神像”,而是一隻礙眼的蒼蠅。
命令下達,弓弦震響。
數百支燃燒的火矢拖著尾焰,組成一片密集的火雨,精準地覆蓋了石像的基座。
“轟!”
那片油漬遇火即燃,火蛇瞬間沿著石像的紋理向上瘋狂蔓延。
不過短短數息,整座巨大的石像就被熊熊烈火吞噬。
在烈焰的炙烤下,石像表面的泥胎層層剝落、龜裂,露出了裡面用生鐵胡亂焊接起來的、醜陋不堪的骨架。
所謂“漢家戰神”,不過是一個塗了泥的鐵皮空殼,一個究極縫合怪。
“不可能!”城頭上的紫衣僧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尖叫,他精心營造的“神威”氛圍,竟被如此簡單粗暴的方式瞬間撕碎。
眼見騙局敗露,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厲聲道:“把他帶上來!”
兩名士卒押著一個身穿魏軍將領服飾的人走上城頭,那人身形與曹昂有七八分相似,但面容僵硬,眼神空洞。
“曹孟德!你再不棄械投降,我就讓你親眼看著你的長子,人頭落地!”
宋江甚至懶得再多看一眼。
他自己的兒子,哪怕化成灰他也認得。
城頭上那個,不過是個身形相似,臉上縫了一張人皮面具的傀儡罷了。
連走路的姿勢都像個提線木偶,破綻百出。
跟老子玩這個劇本?你還嫩了點。
他緩緩舉起右手,沒有下令營救,更沒有半分猶豫,冰冷的字眼從齒縫中擠出:
“開炮!給老子把那面城牆轟平了!”
“主公!世子還在……”身旁的將領大驚失色。
“執行命令!”宋江的咆哮聲壓倒了一切。
這一刻,他不再是宋江,也不是曹丕的父親,他只是魏王,曹操。
一個為了勝利可以掀翻任何桌子的梟雄。
與此同時,陽關之後。
韓小義的身影如同鬼魅,從一處被風沙掩蓋的暗道口悄然滑出。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關內停放的、裝滿了火藥的數十輛駝車,以及那根連線所有駝車、已經快要燃燒到盡頭的引爆線。
他沒有絲毫慌亂,手中短刃一閃,精準地切斷了引信。
危機解除。
他的目光越過駝車,投向關隘深處。
那裡,並非通往西域的商道,而是一扇巨大的、緊閉的青銅石門,門上雕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屬於前漢時期的兵戈圖騰。
紫衣僧的目的根本不是逃跑,他是要用這滿城的火藥,炸開這處被歷史遺忘了數百年的——漢代地下軍械庫!
“轟隆隆——!”
就在此時,關外傳來了驚天動地的炮火轟鳴。
整個陽關都在劇烈顫抖,城門在連綿的炮火中被炸得四分五裂,轟然倒塌。
宋江一馬當先,策馬衝入煙塵瀰漫的關內。
視線盡頭,紫衣僧正踉蹌地撲向一座位於軍械庫門前的巨大青銅機關。
他手中高舉著一方玉印,那玉印通體潔白,隱有龍氣環繞,正是從東京皇宮中失竊已久、象徵著天下正統的——傳國玉璽!
“遲了!曹孟德!你贏不了我!此門一開,引來的不是什麼財寶,而是能將你的帝國碾成粉末的遼國鐵騎!這玉璽,便是朕獻給大遼天子的降書!”
紫衣僧狂笑著,將傳國玉璽狠狠按進了機關中央的凹槽之內。
不好!
宋江瞳孔猛地一縮,腦中那根弦瞬間繃緊。
他想也不想,猛地從馬背上飛身躍起,腰間的倚天劍悍然出鞘,化作一道追魂奪魄的寒光,朝著連線玉璽與機關的青銅操作連桿怒斬而去!
劍鋒凌厲,快如閃電。
可那玉璽下沉的速度,卻比他的劍更快了一分。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響起,就在他的劍鋒觸及連桿的前一剎那,傳國玉璽已然完全沉入了凹槽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