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銅鼻老命懸一隙(1 / 1)
地牢裡陰冷潮溼的空氣,混雜著黴爛草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被那團燃燒的絹布帶來的灼熱氣流攪動得翻滾不休。
火光跳躍,將宋江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投射在對面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上,拉扯出鬼魅般的影子。
那是個乾瘦的西域匠人,鼻樑上架著一個打磨粗糙的黃銅義肢,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正是那個被韓小義的手下從工匠營裡揪出來的“銅鼻老”。
他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牙齒上下打著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宋江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將那份即將燃盡的盟約,丟進了牆角一個盛著渾濁雨水的水桶裡。
“嗤——”
一聲輕響,青煙升騰,最後一點火星被徹底熄滅。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踱到銅鼻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阿卜杜勒·光明在大帳裡都招了。”宋江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輕易地刺穿了地牢裡壓抑的死寂,“他說,火鏡陣的潰敗,全是因為你們這些匠人在鑄造鏡片時偷工減料,私吞了最好的水晶砂,才導致鏡面不堪一擊。”
銅鼻老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他想說什麼,卻被宋江接下來的話堵住了喉嚨。
“他已經和大遼的將軍談好了條件。為了表示歉意,也為了彌補大遼的損失,他會把所有參與制造火鏡的匠人,連同你們在西域的家眷,一同打包送給遼軍,作為他們的奴隸。”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銅鼻老的腦子裡炸開。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遼國人對待奴隸,尤其是技術工匠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和剛會走路的孫子……他們會被像牲口一樣對待,直到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然後死在異鄉的冰天雪地裡。
恐懼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不是的!他在撒謊!那個惡魔!”銅鼻老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連滾帶爬地撲到宋江腳下,死死抱住他的靴子,涕淚橫流,“王爺!魏王殿下!是他們!是他們逼我們這麼做的!鏡子用的根本不是大食運來的水晶,是……是他們從魏國境內,從那些和他們勾結的世家手裡偷運出去的石英砂!”
果然有內鬼。
宋江的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這反應,跟他預料中的一模一樣。
甩鍋,永遠是人性中最快、也最真實的應激反應。
“證據呢?”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有!我有!”銅鼻老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點頭,顫抖著從貼身的衣物裡掏出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王爺,這是我們燒製每一面鏡子時記錄的‘聚光係數表’!用石英砂燒出來的琉璃,質地不純,熱脹冷縮的幅度極大!只要日夜溫差超過三十度,尤其是日落時分,太陽光從直射變為斜射,熱量急劇衰減,鏡面內外就會產生巨大的應力,自己就會裂開!根本撐不過今晚!”
他將那本子高高舉過頭頂,彷彿在呈上自己的性命。
韓小義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宋江身後,他上前一步,接過本子,快速翻閱了幾頁,然後對著宋江微微頷首。
“不止如此!”銅鼻老見狀,急忙補充道,“阿卜杜勒……他還藏了一批貨!就在關內大食商隊最裡面的一個貨箱裡,箱底有夾層!我親眼看見他的親信把一疊信塞了進去!”
宋江給了韓小義一個眼神。
後者心領神會,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地牢的黑暗中。
效率高得不像人類。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韓小義再次出現,手上多了一疊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信封上的文字扭曲如蛇,但那熟悉的餓狼血印,卻無比清晰。
是寫給遼國統帥耶律大石的密信。
信的內容,讓宋江嘴角的笑意越發冰冷。
好一個阿卜杜勒,真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信裡寫得明明白白,他承諾在引遼軍入關之後,會“出其不意”,調轉火鏡陣,一舉將遼軍的指揮中樞和帥帳燒成灰燼,幫助宋軍“剪除強敵”。
這哪裡是盟友,這分明是想玩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坐收漁翁之利,把大魏和大遼一起當猴耍。
塑膠盟友,翻臉比翻書還快。
“有點意思。”宋江掂了掂手裡的信件,像是掂量著幾千條人命的重量,“他不是喜歡用信鴿嗎?小火鷂的那隻白鴿,現在在哪?”
“已經按您的吩咐,餵飽了最好的黍米,就等您下令。”韓小義答道。
“很好,”宋江將其中一封措辭最為惡毒的信抽了出來,“把這個,原封不動地綁上去,給耶律大石送份‘驚喜’。讓他看看,他視若兄弟的盟友,是怎麼在背後給他準備斷頭飯的。”
他要讓這場戲,提前進入高潮。
與此同時,被軟禁在館驛的阿卜杜勒·光明正心煩意亂地踱著步。
院子裡,那個被稱為“沙舌婆”的乾瘦女人,正跪在一座用枯骨和獸皮搭建的簡陋祭壇前,口中唸唸有詞。
突然,她猛地睜開眼睛,
“使節!不對勁!小火鷂的‘風之靈’,偏離了預定的軌跡!它沒有飛向我們的營地,而是轉向了北方!”
阿卜杜勒臉色一變。
北方,那是遼軍大營的方向!
“不好!他們發現了!”沙舌婆尖叫一聲,抓起一把祭刀,狠狠劃破自己的手掌,將鮮血淋在祭壇中央的一堆乾草上,同時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就準備點燃。
這是最緊急的警號,以自身為引,燃起狼煙,哪怕隔著幾十裡,也能讓關外的人看到!
就在火星即將觸碰到乾草的瞬間,一道凌厲的刀光閃過。
“鏘!”
林昭雪手持長刀,不知何時已俏生生地站在院中,一刀便將那根支撐祭壇的木樁從中劈斷。
祭壇轟然倒塌。
“在我大魏的土地上,玩你們西域的把戲,問過我了嗎?”林昭雪的聲音清脆如冰,她反手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擰開蓋子,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正是從那口枯井裡搜出來的助燃硝油。
她手腕一揚,黑褐色的油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盡數潑在了沙舌婆那身繁複的祭袍上。
“你……”沙舌婆看著自己溼透的衣袍,聞著那熟悉的味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只要敢點火,第一個燒成焦炭的就是她自己。
林昭雪挽了個刀花,長刀歸鞘,動作行雲流水,看都沒再看那兩個面如死灰的西域人一眼,轉身離去。
專業團隊,就該幹專業的事。
黃昏,殘陽如血。
最後一縷餘暉即將被地平線吞沒。
宋江站在陽關的城樓上,冷眼俯瞰著關外那片死寂的火鏡陣。
風,開始變冷了。
突然,一陣清脆的爆裂聲,從遠方傳來。
“噼啪!”
那聲音起初很微弱,像是冬日裡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條小縫。
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成百上千的爆裂聲匯成了一片密集的交響!
“噼啪!噼裡啪啦!”
關外,那一千二百面巨大的火鏡,如同受到了某種無形的詛咒,鏡面之上,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最終在應力的極限點轟然碎裂,化作萬千閃爍著夕陽餘暉的玻璃殘渣,簌簌落下。
“神威”已死。
失去了最大倚仗的大食商隊,瞬間從獵手變成了赤身裸體的獵物,暴露在曠野之上。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北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馬蹄聲如雷。
一面巨大的餓狼戰旗,卷著無邊的殺氣,撕裂了暮色。
遼國的前哨騎兵,來了。
他們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直撲陽關,而是在距離關牆數里之外的地方,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如同鐵鉗的兩臂,將驚慌失措的大食商隊,死死地包圍在了中央。
為首的遼將,雙目赤紅,手中的彎刀直指阿卜杜勒·光明的方向,用一種飽含著被背叛的、撕心裂肺的憤怒,發出了一聲震徹雲霄的咆哮:
“耶律大石有令!宰了這群背信棄義的南方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