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清泉藏詭毒,梟雄洗神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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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尖利的聲音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穿了城樓上剛剛燃起的勝利狂歡。

空氣彷彿在剎那間凝固,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風沙重新捲起,吹在身上,竟帶上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宋江緩緩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足以讓一座孤城瞬間崩潰的噩耗,而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問候。

他的目光越過那名嚇得魂飛魄散的斥候,投向城內那片密集的屋舍。

玩這種上不了檯面的陰招,看來那條漏網之魚,比想象中要更急躁。

“慌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周遭浮動的所有人心。

“帶我去看看。”

井口不大,青石砌成,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

一頭剛剛還在拉車的軍馬此刻就僵硬地倒在井邊,四肢抽搐,口鼻中不斷湧出白色的泡沫,一股淡淡的、類似苦杏仁的怪異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馬的眼睛瞪得滾圓,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充滿了死亡前的驚恐。

林昭雪已經先一步趕到,提著一柄還在滴水的短刀,臉色冷若冰霜。

在她腳下,一條溼漉漉的暗道口被掀開,一個穿著破爛長袍的女人被兩個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那女人滿臉血汙,正是之前在城中散播神罰言論的“沙舌婆”,此刻她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發出了癲狂的笑聲,嘴裡用一種古怪的音調反覆吟誦著什麼經文。

“陽關所有水源,皆出於此井。”林昭雪的聲音又快又急,“我已經派人封鎖了全城所有取水點,但……已經取走的水,無法追回。”

這意味著,不知道有多少軍民已經飲下了這致命的井水。

這是一個比遼軍攻城更惡毒、更無解的死局。

宋江沒理會那個瘋婆子,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馬嘴的白沫上輕輕沾了一下,湊到鼻尖聞了聞。

又是這種味道。

當年在官渡,袁紹的謀士就想用類似的玩意兒汙染曹軍的水源,只可惜,那點手段在他這個玩弄人心和陰謀的祖宗面前,實在太過稚嫩。

草,一種來自西域的鉤吻草,劇毒,無藥可解,中毒者會迅速心跳失常,呼吸麻痺而死。

死狀悽慘,看上去確實很像“天譴”。

“王爺,末將這就去把那瘋婆子給剮了!”韓小義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眼中殺氣四溢。

“不急。”宋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殺她一人,救不了滿城的人心。恐慌,比毒藥蔓延得更快。”

他轉身,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

“傳我王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街區。

“此井之水,已被敵寇妖術汙染,不堪飲用。”

“然,將士浴血奮戰,大破遼軍,功在社稷。本王心甚慰之,特開王府地窖,將所有存酒,賜予全軍將士及全城百姓,共飲此杯!”

“此酒,名為‘功德水’!飲之,可蕩盡汙穢,驅邪避兇!”

什麼?喝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都火燒眉毛了,王爺不想著怎麼解毒,反而要請全城人喝酒?

只有林昭雪和韓小義若有所思。

用酒代替水,暫時解決了飲水問題。

用“御賜”的名頭,將一場致命危機,硬生生扭轉成了一場慶功大賞,用巨大的榮耀感和儀式感,強行壓下了即將爆發的恐慌。

這腦回路,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梟雄。

徹頭徹尾的梟雄。

審訊室裡,沙舌婆被綁在木架上,依舊在狂笑。

“沒用的,沒用的!這是真主的懲罰!所有不信者,腸穿肚爛,三日之內,陽關必成死城!哈哈哈!”

宋江就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他甚至沒看她一眼,只是自顧自地說道:“鉤吻草的汁液,混上幾種磨成粉的毒蘑菇,再加上一點馬尿來增加那股‘神聖’的騷臭味,對吧?”

沙舌婆的笑聲戛然而止。

宋江抬起頭,眼神像在看一個白痴。

“這種配方,在我的家鄉,是用來毒老鼠的。你們的真主,就這點想象力?”

他站起身,走到沙舌婆面前,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不是真主的使者,你只是阿卜杜勒的一條狗。而你的主人,現在也像一隻沒頭蒼蠅,正躲在貧民窟裡瑟瑟發抖。”

他轉頭對韓小義吩咐道:“把她拉到廣場上,告訴全城百姓,所謂的神罰,不過是一把不值錢的毒草。另外,找個嗓門大的,把這毒藥的配方,給我仔仔細細地念上十遍。”

神秘感一旦被戳穿,就會變得滑稽可笑。

神,也一樣。

與此同時,城西的異族勞工營裡,騷動正在醞釀。

“真主拋棄了我們!魏人封鎖了水源,他們要讓我們渴死在這裡!”

“我們該怎麼辦?”

一片絕望之中,一個聲音幽幽響起。

“不必驚慌,真主的信徒,將得到庇佑。”

人群分開,拖著一條斷腿的阿卜杜勒·光明被人攙扶著,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狂熱。

“異教徒的水源已被汙染,但真主為我們留下了最後的淨土!只有最虔誠的信徒,才能獲得純淨的甘泉!”

他的話極具煽動性,乾渴與恐懼讓這些勞工瞬間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就在此時,營地外傳來一陣喧譁。

一輛吱吱作響的水車,在幾個魏軍士兵的護送下,正緩緩駛向軍營。

“是水!他們有水!”

“搶過來!”

阿卜杜勒只要搶到水,他就能坐實自己“神使”的身份,策動整座營地暴亂!

“跟我衝!奪回聖水!”

他一聲令下,數百名勞工如同瘋了一般,衝向了水車。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到水車前的瞬間,周圍的陰影裡,無數道黑影如鬼魅般竄出。

韓小義和他手下的密探,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為首一人,身形矯健如雌豹,正是林昭雪。

她手中短刀翻飛,只用了三個呼吸,就放倒了阿卜杜勒身邊所有的護衛,冰冷的刀鋒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騷亂,被以雷霆之勢瞬間平息。

阿卜杜勒被死死地按在一個空著的水槽邊,像一條待宰的狗。

宋江提著一個木桶,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木桶裡裝的,正是從那口毒井裡打上來的水,上面甚至還飄著一層硝油的油花,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你不是說,真主會庇佑你嗎?”

宋江將木桶重重地頓在地上,水花四濺。

“來,表演一個‘百毒不侵’給你的信徒們看看。”

他舀起一瓢水,遞到阿卜杜勒嘴邊,臉上掛著惡魔般的微笑。

“喝。”

阿卜杜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那瓢渾濁腥臭的毒水,眼中的狂熱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

他拼命地搖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雙腿亂蹬,醜態百出。

周圍的勞工們全都看呆了。

說好的神使呢?說好的真主庇佑呢?

原來,都是騙人的。

騙子,也會怕死。

信仰,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宋江看著這一幕,嗤笑一聲,將整瓢水從阿卜杜勒的頭頂澆了下去。

“拖下去,和那個瘋婆子一起,把腦袋掛在城門口。”

“告訴所有人,從今天起,陽關沒有神,只有我,大魏的王。”

他環視著那些呆若木雞的西域匠人,聲音變得緩和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凡入我大魏戶籍者,皆為魏人。你們的家人,會得到田地和庇護;你們的技藝,將得到尊重和獎賞。你們要效忠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神明,而是能給你們帶來安穩生活的大魏。”

“現在,都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這裡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人心,就這麼定了下來。

夜深了。

陽關城樓上,火把燃燒發出的“噼啪”聲不絕於耳。

宋江迎風而立,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寧靜。

遼軍已退,內亂已平,最關鍵的技術和工匠也已盡數掌握在手。

陽關,這座西陲的孤城,如今已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是時候,該回師長安,籌劃下一步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託著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王爺!東京八百里加急!”

宋江接過竹筒,入手的分量讓他微微一怔。

封口的火漆上,是一個他極為熟悉的、屬於樞密院的特殊印記。

他緩緩撕開封口,展開了那張薄薄的麻紙。

昏黃的火光下,信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倉皇與……狂喜。

只看了一眼,宋江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翻湧起了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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