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火鏡照偽帝,枯井藏殺機(1 / 1)
那聲音根本不是活物該有的動靜,更像是兩片生鏽的鐵皮在互相剮蹭,又尖又細,彷彿能直接鑽進人的腦子裡,攪動著最原始的恐懼。
宋江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如鷹隼般死死鎖定了那輛顛簸的馬車。
這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蔡攸那幫在東京城裡勾心鬥角的廢物,搞不出這種陣仗。
他們只會用毒,用流言,用最陰損的法子,卻絕不敢搞出這種近乎於公開宣戰的衝關。
而領頭那個莽漢……宋江的記憶飛速翻動。
張青,那個在梁山專管開酒店、扒人皮做包子的“菜園子”,林沖的老部下。
他怎麼會在這裡?
又怎麼會跟所謂的“趙氏遺孤”攪和在一起?
電光石火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開,又被他強行壓下。
管他是誰的棋子,管他車裡裝的是龍是蛇,既然送到了他的刀口前,那就只有一個下場。
“停車!”
伴隨著一聲狂熱到變調的嘶吼,張青猛地勒住馬韁,整隊車馬在距離關門不足五十步的地方堪堪停下。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馬車旁,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從車廂裡抱出一個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襁褓。
“宋江!你這篡國逆賊,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張青高高舉起手中的嬰兒,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此乃大宋官家嫡傳血脈,是聖上在五國城留下的最後一點骨血!我等奉先帝遺詔,護送太子還朝!爾等皆為大宋子民,還不速速開門,跪迎聖主!”
他的聲音藉助夜風傳遍了整個關隘,城牆上下計程車兵們聞言,無不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動搖。
大宋正統?
太子?
這幾個字彷彿帶著千鈞之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舊日的餘威,血脈的神話,在這一刻死灰復燃。
就連韓小義都感到了一絲棘手,下意識地看向了宋江。
這可比下毒難對付多了,這是在挖大魏的根!
然而,城樓上的宋江卻笑了。
那是一種冰冷、不屑,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戲謔的笑。
“聖主?”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本王戎馬一生,殺過的皇帝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還真沒見過這麼小的。也罷,既然你說他是真龍天子,那本王便替天行道,為爾等驗一驗這成色。”
他猛地一揮手,聲如洪鐘。
“來人,揭開‘照妖鏡’!”
隨著他一聲令下,兩名親衛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了蓋在巨大銅鏡上的厚重紅布。
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彷彿找到了宣洩口,瞬間被那光滑如水的鏡面捕捉、匯聚。
銅鼻老在一旁用盡全身力氣,轉動著一個巨大的絞盤,將鏡面調整到一個完美的角度。
“此乃我大魏自西域繳獲之神物,能匯聚日精月華,辨忠奸,分善惡!”宋江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若此子確為天命所歸,受上天庇佑,區區日精之火,定不能傷其分毫!若他是妖邪偽冒,哼,必將在神光之下,化為飛灰!”
話音剛落,一道比太陽本身還要刺眼千百倍的白色光柱,如天神之矛,精準無比地投射在了張青高舉的嬰兒身上!
“滋啦——”
一聲輕微的、如同烤肉般的聲響傳來。
那華貴的明黃綢緞,在接觸到光束的瞬間,竟直接開始捲曲、發黑,冒出了一縷帶著焦糊味的青煙!
“啊?!”張青徹底懵了,他預想過無數種情況,被亂箭射死,被大軍圍剿,卻唯獨沒想過這種堪稱神蹟的場面!
眼看那恐怖的光束就要燒穿綢緞,燙到裡面的嬰兒,他出於本能,下意識地想用自己的身體去遮擋。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夜空。
他的手掌和臉剛剛碰到那道白光,血肉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直衝天靈蓋!
雙目被強光灼透,他的世界瞬間陷入一片血紅的黑暗。
劇痛之下,他再也站立不穩,慘叫著向後倒去,手中的襁褓也脫手飛出。
就是現在!
城樓上的林昭雪眼中寒光一閃,手腕發力,腰間的兩個黑陶瓶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正好飛向了那光柱的聚焦點,也是襁褓下落的位置。
“砰!砰!”
陶瓶碎裂。
下一秒,一團巨大的火球轟然炸開!
瓶中的硝油被那高溫光束瞬間引燃,發生了劇烈的爆燃。
火焰如同一朵盛開的死亡之蓮,將那輛華貴的馬車和那個所謂的“龍子”一同吞噬。
狂暴的氣浪將周圍計程車兵都掀翻在地,灼熱的溫度彷彿要將空氣都點燃。
眼前這宛如天罰降世的一幕,徹底擊潰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那些原本還在動搖計程車兵、那些躲在遠處圍觀的百姓,此刻無不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衝著城樓上那個如神似魔的身影拼命磕頭。
“偽帝當誅!天火降罰!”
“魏王神威!魏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將殘存的一點復辟火苗,徹底碾成了灰燼。
民心,在這種極致的恐懼與崇拜面前,被扭曲著、鍛造著,最終牢牢地歸附於新的主人。
“收網。”
宋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韓小義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城樓上。
與此同時,城中幾處陰暗的角落裡,三名穿著綾羅綢緞的胖大商人正連滾爬爬地向著一處廢棄的院落狂奔。
計劃敗了,敗得如此徹底,如此詭異!
他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透過那條早就挖好的枯井暗道,逃出這座人間地獄。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衝進院子,合力推開井口沉重的石板時,看到的不是求生的希望,而是一張張毫無表情的、從陰影中浮現的臉。
韓小義和他手下的密探,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絕望之下,三名大掌櫃嘶吼著,不顧一切地跳進了深不見底的枯井。
韓小義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對著身後揮了揮手。
幾個膀大腰圓的軍士嘿嘿一笑,合力抬起一個巨大的鐵桶,將裡面燒得通紅、正在翻滾冒泡的鐵水,徑直灌入了井口。
“咕嘟……啊……”
井底只傳來半聲沉悶而扭曲的慘叫,便被鐵水沸騰的聲音徹底淹沒。
一股混合著焦臭與硫磺味的白煙從井口升騰而起,徹底封死了這條最後的生路。
宋江緩步走下高臺,穿過跪地的人群,來到了那堆仍在燃燒的馬車殘骸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面無表情地用刀鞘挑開一塊燒焦的木板,露出了裡面一具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蜷縮著的焦黑屍體。
屍體很小,確實是個嬰兒的尺寸。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到了一抹異樣的金屬光澤。
他皺了皺眉,又用刀鞘在那堆灰燼裡撥弄了幾下。
“叮。”
一聲輕響,一個被燒得有些變形、但依然能看出輪廓的東西,從焦屍的頸部滾落出來。
那是一塊小小的金牌,上面用一種粗獷的線條,雕刻著一個仰天長嘯的狼頭。
而在狼頭的下方,清清楚楚地刻著一個字。
宋江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他緩緩蹲下身,將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金牌捏在指尖。
東京蔡攸的密信,陽關本地商行的內應,林沖舊部的衝關,再加上這塊代表著遼國貴族身份的狼頭金牌……
三方勢力,三種印信,竟然詭異地攪合在了一場戲裡。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劃破了他的腦海。
他猛地抬頭,望向了西方,那片更為廣袤、也更為兇險的土地。
這盤棋,下棋的人,根本就不在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