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黑旋風中連環計,孤魂棺裡藏驚雷(1 / 1)
老鼠不僅會挑狗,還會給狗嘴裡塞一塊最香的骨頭。
宋江指尖捻著那化為齏粉的紙屑,觸感粗糙,像是在摩擦他心底最不願被人觸碰的逆鱗。
李逵……鐵牛。
他腦海裡幾乎是立刻就浮現出那黑炭頭憨傻的模樣,揮著兩把板斧,唾沫橫飛地衝自己喊“哥哥做什麼,鐵牛都跟著!”的場景。
這份忠誠,是梁山泊裡最沒雜質的東西,純粹得像塊石頭,也蠢得像塊石頭。
正因如此,它才最容易被撬動,只要找對了槓桿。
“結拜兄弟之情”,“大宋正統血脈”。
呵,多好的槓桿。
蔡攸那老狗,躲在東京的陰溝裡,卻比誰都清楚他這支隊伍裡,每個人的軟肋在哪。
對付吳用,用名;對付盧俊義,用利;對付李逵,用義。
簡直是教科書般的精準打擊。
讓李逵守著王府,封鎖內苑,名義上是保護所謂的“幼主”,實際上,那個孩子連同李逵自己,都成了蔡攸攥在手裡的肉票。
一旦長安有變,李逵這把最鋒利的斧子,第一個就會砍向自己人。
釜底抽薪,借刀殺人。
宋江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長安城內,那些前朝舊臣們是如何彈冠相慶,以為他宋江後院起火,必將火速回援,一頭扎進他們布好的天羅地網裡。
回援?
他慢慢抬起頭,夜風吹得他身上的白色披風獵獵作響,眸子裡的火焰卻比遠處的篝火還要冰冷。
玩戰術的心都髒,可你們這幫廢物,跟孤比髒?
“昭雪。”他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林昭雪上前一步,眼中帶著詢問。
她已經察覺到,那份密報的內容,讓眼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濃烈了十倍。
“傳令下去,”宋江的視線掃過院中那具沉重的黑漆棺材,“就說本王傷勢過重,不治身亡。明日一早,全軍縞素,公開扶靈,返回長安。”
“什麼?”韓小義剛處理完外圍的警戒回來,聽到這話,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王爺要裝死?在這個節骨眼上?
“棺材裡,裝的不是本王。”宋-江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他指著那些被軍士小心翼翼搬運的火鏡殘片,“把這些玩意兒,全都給本王塞進去。銅鼻老!”
角落裡一直瑟瑟發抖的西域匠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把那套最好的引火機關,給本王裝在棺材夾層裡。硝油,能灌多少就灌多少。本王要這口棺材,成為大魏開國以來,最華麗的一支穿雲箭。”
林昭雪的呼吸一窒,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扶靈回京,這是押著一顆隨時會把半個長安城掀上天的巨型炸彈,去釣魚!
“韓小義,”宋江的目光轉向他,“你現在就去,動用你所有的暗線,在長安城裡給本王散個訊息。就說……本王臨死前,已將傳國玉璽,藏於靈柩之內,欲帶回長安,傳位於新主。”
傳國玉璽!
這四個字一出口,韓小義渾身一震,眼神瞬間亮得嚇人。
他猛地一抱拳,臉上是混雜著興奮與殘忍的笑意:“屬下明白!保證不出三天,全長安想當皇帝的、想擁立新皇的,都會像聞著血腥味的野狗一樣撲上來!”
高階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形式出現。
宋江要用自己的“屍體”,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會為了那塊虛無縹緲的石頭,跳出來給他陪葬。
次日清晨,陽關校場。
三顆人頭被高高掛在旗杆上,死不瞑目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驚恐。
他們是昨夜試圖衝關,向遼國傳遞宋江“真實死訊”的內奸,結果一頭撞進了韓小義佈下的暗網裡。
宋江當著全軍將士的面,親手斬下了最後一顆頭顱。
溫熱的血濺在他素白的孝服上,像綻開的朵朵紅梅。
肅殺的氣氛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本王雖死,大魏軍魂不滅!”他的聲音透過內力傳遍整個校場,“凡叛我大魏者,雖遠必誅!拔營!”
在震天的哀嚎與悲壯的號角聲中,龐大的靈柩車隊緩緩啟動,朝著東方的長安進發。
沒有人注意到,在一輛不起眼的運糧車底部,一個被麻袋和草料掩蓋的暗艙裡,宋江正盤膝而坐。
車輪碾過地面的輕微震動,透過車廂地板傳到他的身上,規律得像是某種催眠的節拍。
燈下黑,永遠是最好用的障眼法。
他閉著眼,整個心神都沉浸在對長安棋局的推演中。
忽然,一股極其細微的、像是硫磺燃燒的刺鼻氣味,從車廂的縫隙裡鑽了進來。
緊接著,是車外傳來的一聲壓抑的驚呼,和一個瓶罐打碎的清脆響動,隨即,一股濃烈的酒氣蓋過了一切。
宋江的眼睛猛地睜開,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像狼。
是銅鼻老那個廢物!在最後調整機關的時候,手抖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外面的場景:那老匠人因為過度恐懼,不小心碰到了引火的火石,導致夾層裡的硝石開始冒煙,而林昭雪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用一整壺烈酒澆在棺材上,用更濃烈的氣味掩蓋了那致命的青煙。
這女人,果然沒讓他失望。
他用指節輕輕叩擊身下的木板,發出三下沉悶的輕響,這是他和林昭雪約定的緊急聯絡暗號。
很快,車外傳來兩下輕微的回應。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穿透木板,清晰地傳到外面。
“傳我將令,若半路有人劫棺,不必抵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直接,點火。”
車隊繼續前行,那股淡淡的酒香混雜在塵土中,漸漸消散。
暗艙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外壁被極有規律地敲響——兩長三短。
是韓小義的人。
宋江挪開一小塊活板,一隻手從外面迅速伸了進來,塞給他一個蠟丸,然後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他捻開蠟丸,藉著木板縫隙透進來的微光,展開裡面的字條。
字條上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句話,是對李逵為何會輕易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幼主”的補充說明。
“……蔡攸遣一老嫗,自稱與鐵牛之母乃同鄉故交,以‘孝義’二字說之。鐵牛長跪於地,痛哭流涕,遂信。”
孝義?
宋江的指尖猛地收緊,那張薄薄的紙條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團溼冷的漿糊。
他想過威逼,想過利誘,甚至想過用什麼邪術去控制李逵的心神。
卻唯獨沒想到,對方用的,是如此誅心的一招。
他們不是打斷了那根最忠誠於他的骨頭。
他們是順著骨頭的紋理,將它……掰向了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