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內苑深處藏妖魅,鐵斧無端護假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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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被掰向另一個方向的骨頭,是支撐著整個梁山泊“義”字大旗最粗壯的龍骨之一。

現在,它成了頂在宋江自己咽喉上的刀尖。

黑暗中,宋江的指節捏得發白,那張來自長安的字條在他掌心被汗水和力道浸透,化作一灘無聲的爛泥。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紙張纖維的斷裂,就像他與李逵之間那份所謂兄弟情義的崩解。

誅心。

好一招誅心之計。

蔡攸那老狗,精準地抓住了李逵這頭猛獸的命門。

鐵牛的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只有一套簡單到粗暴的邏輯:孃親是對的,對孃親好的人就是好人,好人說的話就得聽。

一個自稱是母親故交的老婆婆,幾句暖心窩子的話,幾滴恰到好處的老淚,再捧上一碗熱湯,就足以讓那顆被酒精和殺戮填滿的腦袋,徹底短路。

從此,李逵的“忠義”,便不再是忠於他宋江這個哥哥,而是忠於那份被虛構出來的“孝義”。

簡直可笑。

宋江甚至能想象出李逵跪在那個老妖婆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蠢樣,一邊捶著胸口發誓要為老孃的“故交”討個公道,一邊把那雙殺人無數的板斧,對準了昔日的自家兄弟。

車輪“咕嚕嚕”地碾過碎石,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提醒他,長安那座精心佈置的棋盤,已經到了最關鍵的落子階段。

他再次敲響了車廂的暗格。

很快,又一個蠟丸被塞了進來。

這一次的訊息,讓車廂內本就稀薄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韓小義的密報上說,長安城已經炸了鍋。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散發的傳單,上面用最煽情的筆調寫著:“魏王暴斃,天命歸宋;趙氏遺孤,龍氣護體”。

更離譜的是,蔡攸那幫人不知從哪搞來的門道,每當王府內苑那嬰兒啼哭之時,內苑的上空便會隱約浮現出金龍盤旋的幻影,雖然模糊,但在無數別有用心之人的渲染下,儼然成了真龍降世的神蹟。

宋江的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

金龍幻影?

那不就是他當初繳獲的大食火鏡,被銅鼻老那幫工匠拆解後,剩下的那些能折射光線的零碎玩意兒麼?

用他自己的技術,來挖他自己的根基。

這幫前朝的廢物點心,總算學聰明瞭一點,知道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了。

然而,蠟丸的底部,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顯然是緊急補上的。

“內苑,一王府老卒,試圖靠近幼主,被鐵牛當場格殺。一斧,分屍。”

宋江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老卒……他有印象。

姓王,是當初從江州就跟著他的老人了,作戰勇猛,但右腿微跛,所以才被安排在了王府做個看家護院的閒職。

那老傢伙最是忠心耿耿,怕是聽到了風言風語,擔心王府安危,想進去看看情況,結果……

結果就撞上了李逵那把已經分不清敵我的斧子。

那顆因為“孝義”而被掰歪的骨頭,現在,已經沾上了自己兄弟的血。

夠了。

宋江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已經再無半分波瀾,只剩下死寂的冰原。

李逵,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被罵醒的鐵牛了。

他是一把被人握在手裡的,出了鞘的兇器。

對於兇器,要麼毀了它,要麼……就讓它去砍該砍的人。

就在此時,車廂外壁傳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敲擊聲。

這是最高等級的警報。

宋江一推暗格的活板,整個人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瞬間融入到一群推著糧草的普通士卒中。

他頭上戴著一頂壓得極低的斗笠,身上穿著最普通不過的麻布衣,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

林昭雪一身素縞,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他來了。”

宋江微微抬頭,斗笠的陰影下,目光如電,射向遠方。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

一面黑色的“替天行道”大旗,正逆著風,朝著靈柩的方向急速靠近。

旗幟之下,是五百名身披重甲的鐵騎,馬蹄聲如雷,殺氣騰騰。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手持兩柄寒光閃閃的板斧,正是黑旋風李逵。

他那張標誌性的黑臉,此刻寫滿了神聖而狂熱的使命感,彷彿他不是來劫殺自己的王,而是來執行一場偉大的審判。

韓小義的密探,幾乎是貼著李逵的馬蹄,將最後的情報送到了宋江手中。

“桂婆婆對李逵言,魏王靈柩內藏有傳國玉璽,且魏王乃假死,欲借扶靈回京之機,屠盡城中忠良。命李逵出城,當眾開棺,驗明正身,奪取玉璽,撥亂反正!”

好一個撥亂反正。

宋江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般的輕笑。

所有的牌,都攤開了。

對方以為這是將軍,卻不知,這恰恰是把他宋江自己,送到了最想去的位置。

一個可以親手,將所有毒瘤一次性剜掉的位置。

“昭雪。”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在。”

“讓你的人,撤。”

林昭雪一愣,看著那些護衛在靈柩周圍,早已將手按在刀柄上,準備死戰的精銳親衛。

“全部?”

“對,全部。”宋江的目光掃過那些忠心耿耿的戰士,最終定格在李逵越來越近的身影上,“只留下那些……老弱病殘。”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些在隊伍裡負責雜役、年歲已高或身上帶傷的老兵。

“讓他們守著。告訴他們,不必死戰,做做樣子就行。”

林昭雪的呼吸一滯,她瞬間明白了宋江的意圖,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根本不是一場防禦戰。

這是一場獻祭。

他要用那些老弱殘兵的“無能”,來襯托李逵的“勇猛”。

他要讓李逵輕而易舉地衝到靈柩前,完成他自以為是的“正義之舉”。

他要給李逵一個機會。

一個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劈開他“哥哥”棺材的機會。

一個“弒兄”的機會。

只有這樣,那把名為“李逵”的斧子,才會徹底失去所有梁山兄弟的人心。

只有這樣,他接下來的血腥清洗,才會有最無可辯駁的理由。

“去吧。”宋江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像是在下令移動一枚棋子。

林昭雪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迅速下達了命令。

精銳的衛隊如潮水般向兩側和後方退去,不著痕跡地融入了龐大的車隊中。

轉眼間,那口巨大的黑漆靈柩周圍,只剩下了幾十個看起來就戰力堪憂的老兵,他們緊張地握著武器,面對著奔湧而來的鐵甲洪流,臉上寫滿了驚慌與無措。

宋江拉了拉斗笠,將自己藏得更深,像一個冷漠的看客,欣賞著自己親手導演的這出大戲。

他看著李逵縱馬衝在最前,那雙曾經只為他而燃起戰意的眼睛,如今卻充滿了被蠱惑的聖光。

他看著李逵高高舉起那雙熟悉的板斧,對著擋在前面的老兵們發出震天的咆哮。

“都給俺滾開!休要助紂為虐,保護那竊國奸賊的假屍!”

“今日,俺鐵牛便要替天行道,為大宋,清君側!”

吼聲如雷,震得塵土飛揚。

那幾十名老兵象徵性地抵抗了幾下,便被狂奔的戰馬撞得東倒西歪,陣型瞬間崩潰。

李逵如一輛黑色的戰車,無可阻擋地碾過了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最終,勒馬停在了那口巨大的、散發著淡淡酒香與不祥氣息的黑漆靈柩之前。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戰馬粗重的喘息,和李逵眼中那團越燒越旺的、名為“正義”的火焰。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向靈柩,手中的板斧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劃痕,火星四濺。

宋江混在人群中,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兄弟,這個曾為他流過無數血汗的猛將,此刻,正要用那雙劈碎了無數敵人的斧子,來揭開他最後的秘密。

來吧,鐵牛。

宋江在心中默唸。

讓所有人看看,你所謂的“道”,究竟是什麼。

讓哥哥,送你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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