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寒光斬斷結義情,孤王冷對舊功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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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就要有瘋子的用法。

宋江的目光從北方天際收回,落回到李逵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黑臉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打磨好的兵器。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從韓小義手中接過那份李逵親手畫押的死志狀。

紙張有些粗糙,上面濃黑的指印像是某種絕望的烙印。

宋江將那張紙展開,迎著獵獵作響的寒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無論是他自己的親衛,還是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叛軍俘虜。

“大魏玄甲軍偏將李逵,愚鈍無知,受妖人矇蔽,致使內苑動亂,罪犯滔天。為贖其辜,本人李逵,願領殘部三千,北上禦敵,自出關之日起,糧草自斷,生死自負。不破遼賊,誓不南還。若身死沙場,馬革裹屍,乃報王上知遇之恩,無怨無悔。”

他的語調平直得像一把尺子,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唸一段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悼詞。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李逵的心窩裡。

“哥哥……”李逵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簽下這張狀子時,只以為是哥哥給自己一個臺階,一個認錯的機會。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薄薄的一張紙,竟真的是他的催命符。

“拖下去。”宋江收起狀紙,隨手遞給身後的親衛,動作輕描淡寫,就像是扔掉了一塊用髒了的抹布。

“給他最好的傷藥,最烈的酒,最快的馬。三天之內,孤要在幽州前線,看到他的旗。”

兩名如狼似虎的虎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逵。

黑旋風沒有反抗,他那魁梧的身軀此刻軟得像一灘爛泥,只是任由人拖著走。

那雙曾經能瞪死猛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死死地盯著宋江的背影,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彷彿在一遍遍咀嚼著“哥哥”這兩個字,直到那份滾燙的結義之情,被北地的寒風徹底吹涼、凍結、碎成冰渣。

看著李逵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林昭雪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湊近一步,低聲道:“王上,鐵牛他雖然魯莽,但畢竟……”

“沒有畢竟。”宋江打斷了她,目光依舊冷硬,“孤的帳下,可以有瘋子,可以有屠夫,但唯獨不能有腦子不清醒的自己人。他今日能為了一句‘孝義’砍了我的親兵,明日就能為了所謂的‘大義’,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這種人,留著過年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彷彿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戰爭和權謀,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

就在這時,韓小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在他身側,這一次,他臉上的神情比剛才更加凝重。

他遞上一個被火漆封死的竹筒,聲音壓得極低:“王上,洛陽八百里加急。”

宋江心中猛地一沉。

洛陽,那是他定都長安後,用來拱衛東面、囤積錢糧的戰略核心。

能讓韓小義動用最高階別的急報,那裡出的事,絕對小不了。

他接過竹筒,指尖用力,捏碎了火漆,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絹帛上的字跡不多,卻字字驚心。

“洛陽守將牛皋,於昨夜子時,被美髯公朱仝,斬於府庫之內。大魏立朝以來,耗時三年,清丈天下田畝丁口所得之‘歸元稅冊’,盡失。”

朱仝!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燙了一下宋江的神經。

不同於李逵的愚忠,吳用的算計,朱仝在他心中,一直是個特殊的存在。

那是個真正把“義氣”二字刻在骨子裡的老實人,敦厚,穩重,可靠。

正因如此,他才敢把象徵著國家經濟命脈的稅冊,把整個洛陽的錢糧,都放心地交到他手裡。

可就是這個最不可能背叛的老實人,給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劫走稅冊,比丟掉十座城池還要嚴重。

那意味著他新朝的財政體系將徹底癱瘓,意味著他失去了向天下徵稅的法理依據。

這一刀,是釜底抽薪。

“他留下了東西。”韓小義又遞上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硃紅色的“仝”字印。

宋江撕開信封,展開信紙。

朱仝的字一如其人,方正厚重,筆鋒間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怒與失望。

信上沒有一句問候,開篇便是質問:“宋公明,你我兄弟相交於微末,昔日梁山聚義,豎‘替天行道’大旗,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天下蒼生不受鳥官壓迫,為的是黎民百姓能有一口飽飯吃!可你稱王之後,做了什麼?”

“你頒佈‘歸元稅法’,稅負之重,比之趙宋有過之而無不及!你縱容麾下兵馬在青州屠戮,三萬六千前朝遺民,無論老弱婦孺,皆成刀下之鬼!血流漂杵,冤魂塞路,這便是你許諾的天下大同?”

“昔日及時雨,已死在東京城下。今日魏王,不過是另一個坐龍庭的趙官家罷了。稅冊朱某帶走了,若想拿回,便來洛陽城外的伏牛山。朱某,在此恭候你的‘公義’。”

宋江捏著信紙的手,指節已然發白。

他沒有暴怒,臉上甚至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但那雙眸子裡,卻像是凝結了萬年不化的玄冰。

蠢貨!他心中冷笑。婦人之仁!

不重稅,拿什麼養活這百萬大軍,拿什麼去跟北方的耶律大石、西邊的夏人玩命?

不殺光青州那幫心懷故國的趙氏宗親和前朝餘孽,等著他們天天在背後給自己捅刀子搞復辟?

朱仝看到的,是三萬六千條人命。

而他看到的,是這片土地上,想要活下去的億萬生民。

為了讓更多人活,就必須有人死。

這個道理,朱仝不懂,也不可能懂。

道不同,不相為謀。

“有點意思。”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將信紙遞給了身旁的林昭雪。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塊被炸塌的殘垣斷壁後,一個瘦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手裡還攥著一根細小的筆桿,在一卷袖珍的冊子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火筆孫。

這個負責記錄他言行起居的史官,總能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

林昭雪目光一寒,身形一動,如同一隻優雅的獵豹,幾個起落便到了那人身後,反手一扣,便將那瘦小的人影提了出來,像拎一隻小雞仔。

“王上,此人窺探軍機,按律當斬!”

火筆孫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筆和冊子都掉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連聲求饒。

宋江擺了擺手,示意林昭雪放開他。

他走上前,撿起地上那本名為《梁山血賬》的小冊子,隨意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全都是他稱王以來,種種不光彩的手段和陰謀。

“寫得不錯,”宋江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就是格局小了點,總盯著陰溝裡的事。這樣吧,孤給你個機會。”

他把冊子扔回火筆孫懷裡:“收拾東西,跟孤去洛陽。孤要你親眼去看看,你筆下這位為民請命的‘梁山義士’,到底是個什麼貨色。孤也想讓你記下來,這新朝的法度,究竟是要靠‘義氣’來維持,還是靠孤的刀。”

火筆孫愣住了,他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屠刀,而是這樣一個古怪的命令。

宋江不再理他,轉身走向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

他步履沉穩,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行程中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一炷香後,大帳內,火盆燒得正旺。

宋江當著所有核心將領的面,親手將一卷泛黃的、用金線繡著一百零八個名字的名冊殘卷,丟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那是當年梁山大聚義時,排座次的底冊,是他們那段“兄弟”歲月的唯一見證。

火苗舔舐著發黃的絹布,那些曾經響徹江湖的名字——“玉麒麟”、“豹子頭”、“智多星”……在烈焰中扭曲、捲曲,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傳孤王令。”

宋江的聲音在噼啪作響的火焰聲中響起,冰冷而決絕。

“自今日起,梁山之名,不復存在。所有梁山舊部,三日之內,必須遣子侄入長安為質,納土歸降,方為大魏之臣。逾期不至者,皆以逆賊朱仝同黨論處,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話音落下,滿帳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道命令中所蘊含的血腥與無情所震懾。

這是要與過去徹底決裂,要對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老兄弟,舉起屠刀。

宋-江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巨大地圖,最終,落在了洛陽西側,那片被標記為“伏牛山”的崎嶇山脈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親自去見見朱仝。

不帶千軍萬馬,也不帶雷霆之怒。

就一個人,一匹馬。

他想站在朱仝的面前,親口問他一句,當他用那所謂的“義氣”之刀,砍向這個搖搖欲墜的天下時,他的手,究竟會不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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