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太行谷底絕路逢,殘陽如血照孤臣(1 / 1)
太行絕谷的風,帶著一股新死的鐵鏽味,刮過宋江的臉頰,像是鈍刀子在割。
他勒住韁繩,胯下的烏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滾燙的氣。
馬蹄邊,一具魏軍斥候的屍體尚未僵硬,喉嚨上那道整齊的創口,明明白白地昭示著美髯公朱仝的刀法,一如既往的乾淨利落。
夕陽將整條峽谷染成了濃稠的血色。
谷底深處,一塊突兀的斷石上,朱仝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尊頑固的石像。
他腳邊,堆著十幾個沉重的樟木箱,箱口敞開,露出裡面一卷卷用黃綾包裹的冊籍——大魏新朝的命根子,“歸元稅冊”。
那口曾斬殺過無數敵將的亮銀朴刀,此刻被他橫在身前,刀刃在殘陽下反射著冰冷而決絕的光。
這地方選得真不錯,三面絕壁,唯一的入口又被自己堵死。
真是個標準的殉道之地。
宋江翻身下馬,戰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沒有去看谷頂兩側山脊上,林昭雪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那些在暮色中閃著幽光的精銳弓弩手,每一個箭頭都早已鎖死了朱仝周身上下的每一處要害。
他的眼裡,只有朱仝。
“好久不見,美髯公。”宋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老友重逢,在街邊打了個招呼。
朱仝的眼珠動了動,那雙曾經充滿忠厚與義氣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燒盡一切後的灰燼與血絲。
他死死盯著宋-江,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宋公明,你還敢一個人來見我?”
“為何不敢?”宋江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外,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我兄弟一場,臨別之際,總該有杯踐行酒。”
“兄弟?”朱仝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猛地挺直了腰桿,手中朴刀“嗡”的一聲輕鳴,“在青州,你下令屠城,三萬六千條人命,無論老幼,盡數填了溝壑!那時,你想過‘兄弟’二字嗎?你派人送來這封血書,是想向我炫耀你的功績嗎!”
他怒吼著,從懷裡甩出一塊被血浸透、已經變得僵硬的麻布。
宋江的目光落在那塊麻布上,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那是韓小義從青州一個僥倖逃生的老婆子,韓九娘手裡拿到的。
老太婆一家三十口,死得一個不剩,臨死前用自己的血,在裹屍布上寫下了四個字:魏王無道。
“你說的沒錯。”宋江坦然承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青州堅壁清野,是我下的令。”
朱仝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向前踏出一步,刀鋒直指宋江的咽喉:“你……你這個屠夫!劊子手!當年的及時雨哥哥,那個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宋公明,早就死了!現在的你,比高俅、比童貫、比趙官家還要狠毒!我劫走稅冊,就是要斷了你這個戰爭怪物的糧草!沒了錢,沒了稅,我看你還拿什麼去養你的百萬大軍,拿什麼去塗炭生靈!”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句控訴都發自肺腑,帶著血淚。
然而,宋江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朱仝吼完了,他才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閃著寒光的刀鋒走去。
朱仝的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你站住!再往前一步,休怪朱某刀下無情!”
宋江置若罔聞,繼續前行,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他就這麼走著,直到胸膛幾乎要貼上朱仝的刀尖,才停了下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刀刃上散發出的、屬於朱仝的體溫與怒火。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稅冊上的每一個銅板,都浸著百姓的血汗?”宋江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比剛才的平靜更具穿透力,“我告訴你,我知道。我還知道,如果沒有這一箱箱的稅冊,不出三個月,駐守在雁門關的十萬邊軍就會斷糧譁變。耶律大石的鐵騎會踏過他們的屍體,一路南下。到時候,就不是一個青州城,而是整個河北、河東,數千萬百姓,都要在遼人的馬刀下變成焦土。”
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死死扎進朱仝的眼睛裡:“你告訴我,朱仝。你所謂的‘義’,是救下眼前可能被重稅壓垮的幾萬、幾十萬農夫,還是保住身後那數千萬即將被異族屠戮的同胞?”
“我……”朱仝的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所謂的‘仁’,是讓我像趙官家一樣,愛惜羽毛,對那些心懷故國的前朝餘孽網開一面,然後任由他們在背後捅刀子,讓整個天下重新陷入戰亂,還是由我來揹負這萬世罵名,用三萬六千顆人頭,換來一個穩固的後方,讓我計程車兵可以心無旁騖地去北疆殺敵?”
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空曠的峽谷中迴盪。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選擇題,朱仝。一邊,是你的‘小義’,是梁山泊那套過時的、只能在水窪裡打轉的兄弟義氣。另一邊,是我的‘大業’,是這片土地上億萬生民的存亡!我選擇了後者。你可以罵我是屠夫,罵我是魔鬼,但你不能否認,這個搖搖欲墜的天下,需要一個能下狠手的裱糊匠!”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朱仝的心防上。
他引以為傲的信念,他賴以立身的道義,在宋江這套冷酷而宏大的邏輯面前,被碾壓得支離破碎。
他忽然發現一個極其可悲的事實:他拼了命想要保護的那些平民,恰恰是依靠著他所痛恨的這套血腥制度,才能勉強活著。
他砸爛的,不只是魏王的戰爭機器,同樣也是守護中原的唯一一道屏障。
我是對的……還是錯的?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瘋長的野草,瞬間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哐當……”
一聲輕微的金屬撞擊石頭的聲音響起。
那柄朱仝緊握了一輩子的朴刀,刀尖無力地垂下,磕在了腳下的斷石上,發出了一聲疲憊的哀鳴。
谷頂,林昭雪的眸光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她捕捉到了朱仝心神失守的這一剎那,右手微微抬起,即將下達萬箭齊發的命令。
這是最好的機會!
然而,就在她即將揮下的瞬間,谷底的宋江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沒有後退,反而又上前了半步。
在朱仝呆滯的目光中,宋江解下了腰間那柄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魏王佩劍,雙手握著劍鞘,平舉著,緩緩遞到了朱仝的面前。
“看來,你還是不信。”
宋江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朱仝那張寫滿痛苦與迷茫的臉。
“既然如此,孤給你一個機會。若你覺得,我宋江錯了,這江山歸魏,是天下蒼生的大不幸。那現在,就拔出這把劍,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