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斷刃投爐煙火盡,大魏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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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就在眼前。

那柄象徵著大魏最高權力的王劍,劍鞘上盤繞的鎏金龍紋在夕陽餘暉下,彷彿活了過來,正用冰冷的眼睛嘲諷著他的無力。

朱仝的呼吸變得無比沉重,每吸入一口氣,都像是吞下了一捧混著鐵鏽味的冰渣。

殺了他?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開,可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快意恩仇的決絕,而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信念的堤壩,在剛才那番話的衝擊下,已經寸寸崩裂。

眼前這個男人,已經不是鄆城縣那個仗義疏財的押司,也不是梁山泊那個與兄弟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宋公明哥哥了。

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個人情感。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對死亡的畏懼。

有的,只是一臺為了驅動“天下”這架龐大而腐朽的戰車,而將自己的一切,包括良知、情感、乃至生命,都當做燃料投入進去的冷酷機器。

自己可以殺死一個叫宋江的故人,但能殺死這臺已經與天下大勢融為一體的機器嗎?

殺了他,雁門關的十萬邊軍就會譁變,耶律大石的鐵騎就會南下……那三萬六千條青州的冤魂還沒走遠,難道就要用三千六百萬、甚至更多中原百姓的屍骨去給他們陪葬?

他忽然明白了。

宋江給他的,從來就不是一個選擇。

這是一場公開處刑。

處刑的物件,不是他朱仝的肉體,而是他堅守了一輩子的,那套可笑又可悲的“梁山道義”。

“鐺啷——”

一聲脆響,亮銀朴刀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

緊接著,他魁梧的身軀也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轟然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他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連同他所珍視的一切,都被碾得粉碎。

宋江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戲。

他收回王劍,重新掛回腰間,動作從容不迫。

“韓小義。”他淡淡地開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朱仝身後,韓小義冰冷的手掌按住了朱仝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搜。”

一個字,簡潔而高效。

韓小義的手指在朱仝懷中一探,便摸出了那封韓九孃的血書。

他看都未看,當著朱仝的面,將那塊僵硬的血布撕成碎片,隨手扔進旁邊一叢枯草中。

然後,他抽出一支火摺子,吹亮,火苗舔上了碎片,轉瞬間便化為一縷帶著血腥味的黑煙。

不留任何英雄的憑證,不給任何烈士的土壤。

“林昭雪。”

宋江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昭雪大步上前,手中拿著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和一方鮮紅的印泥。

她走到跪地的朱仝面前,將文書展開。

“這是你的戍邊服役狀。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朱仝,而是北疆火頭營的一名戍卒,朱大。畫押吧。”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任何感情。

朱仝抬起頭,那張曾經寫滿忠厚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

他看了一眼文書,又看了一眼宋江,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依舊能看出梁山標記的舊戰袍上。

那是他們最後的牽絆。

宋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來人,生火。”

幾名親衛很快架起了一個火堆,乾柴被點燃,發出“噼啪”的爆響,火焰跳動著,將峽谷的崖壁映得忽明忽暗。

“脫下來,自己扔進去。”宋江的命令不容置疑,“從今往後,大魏疆場,再無樑山。”

朱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解開了身上的戰袍。

那件曾包裹著他無數次衝鋒陷陣,曾為他擋過刀箭、抵過風寒的袍子,此刻卻重如千鈞。

他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火堆旁。

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也映出了他眼中最後一點光亮的熄滅。

他揚起手,將那件承載了半生記憶的戰袍,用力投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火苗猛地竄高,貪婪地吞噬了那片布料。

羊皮的護肩在高溫下捲曲、焦黑,麻布的衣襬化作飛舞的火星,最後,那胸口用黑線繡著的“梁山”二字,在烈焰中扭曲、掙扎,最終徹底消散。

煙火盡處,再無樑山。

就在此時,宋江的眼角餘光瞥見,峽谷遠處陰影裡,一個揹著一捆乾柴的樵夫,正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那樵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火光升騰到最亮的那一刻,從腰間摸出一根燒得半截的木棍,在另一根更粗的擔柴上,重重地刻下了最後一劃。

那擔柴上,已經密密麻麻刻滿了一百零七道劃痕。

現在,一百零八,齊了。

宋江收回目光,心中毫無波瀾。

他看向不遠處那個揹著破舊軍鼓、神情木然的軍卒。

“邊鼓兒。”

名叫邊鼓兒的戍卒渾身一激靈,連忙跑上前來。

“你看到了?”

“小人……看到了。”

“好,”宋江點了點頭,“從今夜起,全軍傳唱新曲。就唱美髯公朱仝,感念王上天恩,不忍見天下再燃烽火,毅然焚燬舊袍,棄暗投明,自請為國戍邊。詞要寫得懇切,曲要唱得悲壯。孤要讓每一個還心存梁山舊夢的蠢貨都聽明白,他們的‘義氣’,在孤的大業面前,一文不值。”

邊鼓兒嚇得臉色煞白,連連點頭稱是。

這哪裡是傳唱,這分明是誅心。

回程的馬車顛簸而沉悶。

車廂內,宋江閉目養神,似乎已經將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徹底拋之腦後。

馬車行至半途,路邊有一堆尚未熄滅的篝火,那是隨行部隊在燒燬從叛軍手中繳獲的旗幟、文書。

宋江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溫潤的石印。

印石的稜角早已被歲月摩挲得圓潤光滑,上面刻著四個字:鄆城宋江。

這是他穿越而來,這具身體上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他與那個“及時雨宋公明”之間最後的聯絡。

他看著這枚石印,就像看著一個早已腐朽的幽靈。

車簾被他隨手掀開,一股夾雜著焦糊味的冷風灌了進來。

他手臂一揚,那枚石印在空中劃過一道小小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了路邊那堆燃燒的火焰之中。

石印被火焰瞬間吞沒,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就像那個叫宋江的鄆城小吏,無聲無息地,徹底死在了這個世界上。

就在火光映亮他側臉的一瞬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彷彿要踏碎這沉沉的夜色。

“報——!!”

一名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在車前,聲音因急促而嘶啞:“王上!北疆八百里加急軍報!”

林昭雪接過火漆密信,檢查無誤後,呈遞到宋江面前。

宋江捏碎火漆,展開那張薄薄的絹帛。

車廂內的燭火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車壁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有意思。”

他將絹帛遞給林昭雪,語氣裡帶著一絲古怪的玩味,“孤的黑旋風,那個被送去填戰壕的瘋子……居然沒死。”

林昭雪接過絹帛,目光一掃,呼吸瞬間停滯。

絹帛上只有短短兩行字,卻字字驚雷。

“玄甲軍偏將李逵,率三千殘部,於白狼山谷奇襲遼軍糧道。陣斬遼國南院大王耶律宗霖,生擒其子耶律洪基。”

“李逵傳書,請王上廢除‘屯田軍法’,否則,便將耶律洪基,獻於大遼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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