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舊袍殘片驚殘夢,鐵斧橫空裂王(1 / 1)
風,很不對勁。
還隔著一里地,宋江的鼻腔裡就灌滿了博州大營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馬糞、汗臭和劣質麥酒的酸腐氣息。
但今天,這股味道里多了一絲別的玩意兒。
一絲像是鐵器被磨得鋥亮後,在空氣中隱隱散發的腥味。
是殺氣。
他勒住韁繩,身後的親衛隊隨之停下,甲冑摩擦,發出一片細碎的金屬聲響。
遠處的大營門口,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像是一鍋煮沸了卻沒人敢揭蓋的肉粥。
沒有往日震天的操練聲,只有一片死寂的嗡鳴,彷彿無數只蒼蠅在屍體上盤旋。
他來了,連個通傳的哨兵都沒有。
這幫丘八,膽子已經肥到天上去了。
宋江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扔給親衛,獨自一人,朝著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壓壓的人潮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鐵尺量過,分毫不差。
龍行虎步,這個詞或許有些誇張,但此刻的他,確實像一頭走進自家領地,卻發現被一群鬣狗佔據了王座的雄獅。
隨著他的靠近,人群如摩西分海般,不情不願地向兩側裂開一道縫隙。
無數雙眼睛,或敬畏,或怨毒,或狂熱,或迷茫,全都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
這些目光像無數根淬了毒的鋼針,扎得人皮膚髮麻。
換做以前那個鄆城小吏宋江,怕是早就兩股戰戰,冷汗溼透後背了。
可惜,他不是。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穿過人牆,走向大營正中的帥帳。
帳門口,林昭雪手按劍柄,俏臉含霜,如一尊冰雕。
而在她面前三步遠處,那個黑炭般的壯漢,正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鼻孔裡噴著粗氣。
是李逵。
他的雙眼血紅,虯結的肌肉把那身粗布軍服撐得像是隨時要爆開。
他手裡沒拿那對招牌板斧,但那雙蒲扇大的手掌,青筋暴起,捏得骨節咯咯作響,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威脅。
二人中間,一張行軍木幾被劈成了兩半,碎木屑濺得到處都是。
在木幾的殘骸上,靜靜躺著一小塊焦黑的布片。
宋江的目光在那布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成了。
“朱仝哥哥呢?”李逵的嗓子像是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石摩擦的質感,他死死地瞪著後來居上的宋江,“你把他怎麼了?你這鳥皇帝,是不是把他給殺了?!”
林昭雪正要開口呵斥,卻被宋江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那塊殘片前,彎腰,用兩根手指將它拈了起來,像是拈起一片無足輕重的落葉。
“殺?”他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鐵牛,你的腦子裡除了殺人,還剩下什麼?一頭只知道用斧子說話的牲口,也配跟孤談論生死?”
他環視四周,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譁變士兵,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掃,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朱仝,沒死。”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遍整個大營,“他已入我大魏軍籍,自請戍邊,就在北疆火頭營。這塊破布,是他自己燒的,是他親手斬斷了過去,也是他託孤的王妃,帶給你這蠢貨最後的提醒。”
“梁山,已經死了!”
“從今往後,只有大魏軍法!”
“放你孃的狗屁!”李逵徹底炸了,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朱仝哥哥最重義氣,你這套官家說辭哄得了誰!俺曉得了,你就是嫌俺們這些老兄弟礙了你的眼,想一個個都收拾了,這叫什麼來著……對,卸磨殺驢!你連磨盤都想砸了燉湯喝!”
他猛地一跺腳,大地似乎都顫了三顫,轉身衝著人群怒吼:“兄弟們!都瞧見了沒!今日是朱仝哥哥,明日就是俺鐵牛,後日,就是你們這幫還做著‘兄弟情義’大夢的傻卵!他當了王爺,就不認咱們這些泥腿子了!”
他猛地一揮手:“來人!把俺抓的那契丹小王爺,給俺抬上來!”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李逵的心腹嘿咻嘿咻地抬著一口巨大的陶甕走了上來,重重地頓在地上。
甕口用一塊滿是尿騷味的破布堵著,隱約還能聽到裡面傳來“嗚嗚”的掙扎聲。
李逵一把扯掉破布,露出了裡面被捆成粽子、滿臉屈辱的耶律定。
“宋江!”李逵指著甕裡的耶律定,像是攥住了最後的王牌,“俺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現在就廢了那什麼狗屁屯田法,恢復梁山泊的舊規矩,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不然,俺當著你的面,一斧子劈了這小崽子,看你拿什麼去跟契丹皇帝交代!”
這是最後的通牒。
是野蠻的“梁山道義”,對冷酷的“大魏王權”發起的終極挑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宋江身上。
他會怎麼選?
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兄弟情,向譁變的驕兵悍將妥協?
還是為了帝王威嚴,眼睜睜看著這天大的功勞變成一具屍體?
然而,宋江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猶豫,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逵,像是在看一個上躥下跳的猴子。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從懷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卷……竹簡?
他無視了李逵的叫囂,無視了甕中掙扎的耶律定,更無視了周圍數千柄已經蠢蠢欲動的兵器。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嘩啦”一聲,將竹簡展開。
“《魏國功勳錄》,丙卷,屯田記。”
他開始念,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青州戍卒王二麻,入屯田軍三月,攜家眷開墾荒地七畝。因官府配發新式曲轅犁,畝產增三鬥。按律,其家眷每日口糧,增三成。其子,入官學,免束脩。”
“薊州降將趙鐵根,原為山匪,燒殺搶掠,十惡不赦。入我大魏,編入軍屯。其部下三百人,半年內修築水渠一條,引狼牙河水灌溉千畝。記首功。趙鐵根擢升為屯田校尉,其母獲封三品誥命,賞綾羅十匹。”
“博州……”
他念得很慢,一條又一條,全是柴米油鹽,全是雞毛蒜皮。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兄弟義氣。
只有最赤裸裸的“肚皮邏輯”。
一開始,士兵們還滿臉不屑。可聽著聽著,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尤其是那些拖家帶口、被裹挾進來的老農兵,他們的眼神變了。
李逵分給他們的珠寶,能換來三天的宿醉狂歡,然後呢?
還是要去搶,去拿命換。
可宋江的這份功勞簿上,寫的是能讓他們婆娘孩子吃飽穿暖,能讓他們兒子讀書識字的未來!
“你……你放屁!”李逵發現,自己辛辛苦苦煽動起來的怒火,正在這幾句輕飄飄的“增產三鬥”面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
他慌了。
他最後的權威,正在被“吃飯”這兩個字,砸得稀爛。
“都愣著幹什麼!”他瘋狂地咆哮,“這都是畫餅!他今天能給你,明天就能收回去!只有吃到嘴裡的肉才是真的!給俺殺!”
他再也顧不上威脅,唯一的念頭就是在徹底失控前,製造一場無法挽回的殺戮!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人,衝向那口大甕,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耶律定的脖子,要把他從甕裡拎出來當場捏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耶律定衣領的剎那——
“噗!”
一股濃烈刺鼻的黃綠色煙霧,猛地從耶律定的口中噴出,直衝天際!
那煙霧在空中凝聚成一個詭異的狼頭形狀,久久不散。
是訊號!
李逵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大營外圍,關隘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號角!
原本早已潰退的遼軍輕騎,去而復返!
馬蹄聲如雷,煙塵蔽日,竟是繞過了正面防線,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側翼,捲土重來!
“不好!中計了!”林昭雪臉色煞白。
亂了,全亂了。
譁變計程車兵,突然出現的敵軍,孤身一人的魏王。
這簡直是一個必死的棋局。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混亂中,宋江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如電,一把從旁邊一個嚇傻了的李逵親兵手裡,奪過了一柄車輪大斧!
“孽畜!壞我大事!”
一聲雷霆暴喝,他竟掄起那柄沉重的鐵斧,沒有砍向叛亂的李逵,也沒有去迎擊來襲的敵軍,而是以力劈華山之勢,狠狠地斬向了那口大甕,斬向了那個剛剛放出訊號的遼國王子!
這一斧,快如閃電,勢大力沉,所有人都認定,甕毀人亡,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斧刃即將臨頭的瞬間,甕中的耶律定,那個一直表現得如同待宰羔羊的“小王子”,身體卻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向旁一擰。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斧刃砍在甕沿上,劈出一溜火星。
耶律定的身體,竟是貼著斧面,鬼魅般地滑出了陶甕!
他身上的囚服“撕拉”一聲被掙破,露出的,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王子肌膚,而是一身閃爍著暗金色光澤的金絲軟甲!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那雙被反綁在身後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繩索。
此刻,他的兩隻手裡,正各握著一柄造型奇特、槍口黑沉沉的……短火槍。
那不是大魏軍中任何一種制式的火器。
“曹孟德,”
“耶律定”站直了身體,臉上那副驚恐屈辱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契丹少年的生澀,而是一種沙啞低沉,彷彿毒蛇在沙地上爬行的聲線。
他緩緩抬起雙手,將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宋江的眉心。
“初次見面,我叫‘燭龍’。你們中原人,好像更喜歡叫我們……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