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火槍碎裂天命論,孤王手(1 / 1)
燭龍。影子。
宋江的瞳孔驟然收縮,並非因為恐懼,而是源於一種獵人發現未知猛獸時的興奮。
原來如此。
這根本不是什麼譁變,也不是什麼裡應外合。
從李逵生擒“耶律定”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一場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跨越數千裡的斬首行動。
大食人的火器,契丹人的偽裝,梁山舊部的蠻勇,三者擰成一股繩,目標只有一個——他宋江的項上人頭。
好大的手筆。
這一切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
他甚至有閒暇去評估對方手中那兩根黑鐵管子的威力。
造型粗陋,應是擊發一次便成廢鐵的貨色。
有效射程,絕不會超過二十步。
而現在,他與“燭龍”的距離,是十五步。
“轟!”
第一聲爆響,與其說是槍聲,更像是一場小型的爆炸。
濃烈的硫磺味伴隨著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宋江下意識地側身,只覺一股巨力猛地撞在他手中的鐵斧上。
虎口瞬間被撕裂,鮮血淋漓,那柄沉重的車輪大斧竟被硬生生從他手中震飛出去,旋轉著“噹啷”一聲砸落在十幾步外,斧刃深陷入泥土。
好強的衝力!
這東西的原理,與神臂弓之類的機械力截然不同。
這是純粹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爆炸力。
不等宋江的耳鳴消退,“燭龍”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想到這一槍竟未建功。
他毫不猶豫地扣動了另一隻手的扳機。
“王上小心!”
一聲泣血般的嘶吼。
一道黑色的鐵塔,用一種與他笨重身軀完全不符的敏捷,橫著撞了過來。
是李逵。
他用自己的後背,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宋江身前。
“噗嗤!”
第二發鉛彈的聲音,沉悶得令人心悸。
那顆滾燙的鐵丸子,輕易撕開了李逵的粗布軍服和堅韌的牛皮甲,從他的左肩胛骨鑽了進去,帶出一蓬血霧。
李逵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卻像座山一樣,雙腳死死釘在原地,沒有後退分毫。
兩發皆空。
燭龍的眼神終於變了,那是一種毒蛇錯失獵物的陰狠。
他看也不看手中的廢鐵管,隨手一扔,手腕一翻,兩柄薄如蟬翼、閃著幽藍光芒的彎刀已滑入掌心。
他動了。
身形如鬼魅,貼地疾行,雙刀交錯,一刀割喉,一刀刺心,動作狠辣到了極致。
宋江剛被李逵擋住,視線受阻,此刻正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然而,燭龍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彷彿從天而降,帶著一股陰冷的風,韓小義那張死人臉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帥帳頂上。
他甚至沒有拔刀,手中一條烏黑的絞喉索如同有了生命的毒蛇,“唰”地一聲,凌空纏向燭龍的脖頸。
與此同時,百步之外,一直靜立不動的林昭雪動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弓開滿月,一支狼牙箭悄無聲息地離弦。
沒有破空尖嘯,只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黑線,精準,且致命。
正欲揮刀的燭龍,只覺脖頸一緊,呼吸瞬間被截斷,緊接著,右手手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噗!”
箭簇從他手腕的骨縫中穿過,生生將他的手掌釘在了半空中。
彎刀脫手,噹啷落地。
電光火石之間,勝負已分。
韓小義落地,絞喉索猛地一收,燭龍那張囂張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宋江看也不看被生擒的刺客,他上前一步,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李逵。
鮮血已經浸透了李逵的半邊身子,那張黑臉上滿是豆大的冷汗,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聲音卻虛弱得像漏風的匣子:“王上……俺,俺這身子骨結實……這一下,總算……總算沒白挨……”
他看著地上那兩根被丟棄的火槍,又看看周圍那些被嚇傻了的譁變士兵,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恐懼和悔恨。
他明白了。
他不是什麼替兄弟們出頭的好漢,他就是個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蠢驢,一頭差點把主人家都給拱翻了的豬。
“王上!”李逵猛地抓住宋江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俺錯了!俺豬油蒙了心!你別砍俺的頭……你讓俺去北疆,去最前面!俺這條命,今天是你救回來的,就讓俺死在殺契丹狗的路上,給你……給你賠罪!”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盛怒的臉。
可宋-江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他甚至還拍了拍李逵沒受傷的肩膀,親手將他扶得更穩了一些。
“鐵牛,你悍不畏死,捨身救駕,此乃不世之功。”
他的聲音溫和,傳遍了整個大營,讓所有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原本以為大禍臨頭的譁變士兵,眼中都燃起了一絲希望。
李逵也愣住了,他沒想到,等來的不是雷霆之怒,而是……寬慰?
然而,下一刻,宋江的手,緩緩伸向李逵的腰間,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摘下了那枚代表著他偏將軍身份的銅印。
動作很輕,卻彷彿抽走了李逵全身的骨頭。
“但是,”宋江的聲音陡然轉冷,像一塊被投入冰水的烙鐵,“功是功,過是過。你挾功自重,煽動軍心,動搖國本,此乃滔天大罪。功,不足以抵過。”
他舉起那枚冰冷的將軍印,環視四周。
“孤今日若因你救駕有功,便赦免你譁變之罪。那明日,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先捅朝廷一刀,再高喊一句‘為國盡忠’,便能逍遙法外?!”
“法度,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孤不能破,你們,更不能!”
他猛地將銅印擲於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來人!”
“在!”
“去,給孤挖一棵松樹苗來!要根系最全,最易成活的那種!”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這個時候,要一棵松樹苗幹什麼?
很快,親衛們便從附近山坡上,連著土坨,小心翼翼地抬來了一棵半人高的青松。
宋江親自接過鐵鍬,就在這帥帳前的空地上,一下,一下,挖開凍土。
他做得極其認真,彷彿不是在挖一個樹坑,而是在鑄造一座豐碑。
他將松樹苗親手植入坑中,填土,踩實。
“韓小義,立碑。”
“遵命。”
一塊早已備好的石碑被豎在松樹旁。
宋江接過刻刀,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龍飛鳳舞地刻下八個大字。
此樹不枯,屯田不廢。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李逵。
“你的命,孤不要。你的將軍之職,孤今日削了。”
“從即刻起,你李逵,便是我大魏在博州的第一個軍屯戶。這棵松樹,歸你照料。這大營旁邊的荒地,也歸你開墾。”
宋江指著遠處一片雜草叢生的坡地,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孤不要你上陣殺敵,孤要你拿起鋤頭。什麼時候,你用這雙手,在這片土地上,種出十石糧食,再來跟孤談復職之事。”
羞辱。
這是對一個視榮譽和武力為生命的猛將,最徹底,最誅心的羞辱。
殺了他,反倒是成全了他的好漢之名。
讓他去當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卻是將他從雲端,狠狠地摔進了泥裡。
“火筆翁,”宋-江轉向隨軍的記室參軍孫立,“今日之事,一字不改,一字不刪,給孤原原本本地錄入《魏史·軍法典》。”
“遵……遵王命。”孫立早已看得冷汗直流,握筆的手都在發抖。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殺人,還要誅心。
最後,宋江的目光才落到那個被韓小義制住,早已面無人色的刺客“燭龍”身上。
“此獠,不必審了。”他的聲音冷得像北疆的寒風,“押赴雁門關,凌遲處死。孤要讓每一個北上的契丹探子都看見,這就是與我大魏為敵的下場。”
他沒有停頓,轉身對林昭雪下令:“昭雪,傳我王令,將武庫中所有用於攻城的‘天火寶鏡’零件,全部調撥至北疆三州。告訴工部,孤不要他們用這東西燒人了。”
林昭雪一怔:“那……用來做什麼?”
宋江的嘴角,勾起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弧度。
“用來化雪。用它聚焦日光,將積雪融化成水,供給即將入冬的邊境屯田軍。讓他們知道,跟著孤,冬天裡,也能有熱水喝,有飽飯吃。”
以殺器,行生養之事。
這釜底抽薪的一手,比任何戰前動員都更能安定軍心。
就在宋江條分縷析地收拾著這盤爛攤子時,韓小義處理完刺客,如鬼魅般再次出現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急切。
“王上,長安八百里加急密報。”
他遞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細小竹管。
宋江展開一看,瞳孔再次猛地一縮。
是蔡攸的臨刑供狀。
“……大食火藥之術,其核心配方,並不在燭龍之流手中。真正掌握此術之人,乃一大食智者,性情孤僻,痴迷格物。此人,早在一年前,便已偽作流民,混入我大魏境內。據聞,其目的,似乎是為了……參加我大魏新開的科舉。”
宋江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竹管。
科舉……
他為了打破士族壟斷,選拔寒門人才而設的“格物”“算術”兩科。
一個掌握著能改變戰爭形態的火藥技術的頂尖人才,像一粒沙子,混進了他為自己帝國篩選基石的考生隊伍裡。
他的目光,瞬間越過了博州的刀光劍影,投向了千里之外的長安。
車駕還未啟程,他的心,已經飛回了那堆積如山的考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