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文墨藏兵氣,考卷現胡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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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官道凍土的顛簸,像是催命的鼓點,一下下敲在宋江的太陽穴上。

他沒有閉目養神,一雙眼死死盯著攤在腿上的長安輿圖,手指在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貢院——反覆摩挲。

千里之外的博州,血腥味尚未散盡,李逵的嘶吼和燭龍的獰笑還縈繞在耳邊。

但那些,都已是過去式。

現在,他的戰場,換成了一間堆滿故紙堆的屋子,他的敵人,也從揮舞板斧的莽夫,變成了一個藏在三千考生中,連面目都模糊不清的“大食智者”。

一種久違的興奮感,如同細小的電流,竄過他的四肢百骸。

這感覺,比當年在官渡前線,面對袁紹七十萬大軍時還要刺激。

打仗,他熟。殺人,他更熟。

可這種在墨水裡摸炸藥,在字裡行間找刺客的遊戲,才真叫人頭皮發麻,也真叫人……欲罷不能。

車駕幾乎是直接衝進了皇城,連宮門都沒入,便在宋江的厲聲命令下,一個急轉,朝著貢院的方向絕塵而去。

貢院的檔案庫房裡,黴味和墨香混合成一股讓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三千份用麻繩捆紮的試卷,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將這間密室塞得滿滿當當。

宋江一頭紮了進來,連王袍都來不及換下,就這麼隨手抓起一摞卷宗。

“王上,您剛從博州回來,車馬勞頓……”林昭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茶,臉上滿是擔憂。

“茶放下,人出去。”宋江頭也沒抬,手指翻飛,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張張考卷,“傳令韓小義,讓他把所有‘格物’‘算術’兩科的考生名冊、籍貫、擔保人,一字不漏地給孤抄一份過來。半個時辰,孤要看到東西。”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和亢奮。

林昭雪無聲地退下,順手關上了厚重的木門。

密室裡,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嗶剝”聲,和宋江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他看得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他不是在審閱文章,而是在進行一場最高效的篩選。

他要找的,不是文采,不是邏輯,而是一種“異質感”。

一個人的學識可以偽裝,但根植於骨子裡的思維習慣,卻比胎記還難抹去。

一份、十份、一百份……

大多數考卷都大同小異,用著工整的館閣體,引經據典,將一個簡單的槓桿原理闡述得天花亂墜,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讀過《墨子》。

蠢貨。

宋江的嘴角撇起一絲不屑。

他要的是能工巧匠,不是這幫掉書袋的腐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燭火的燈花爆了好幾次,門外韓小義的腳步聲來過又走了,送來了厚厚一沓名冊。

宋江沒看。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墨水的海洋裡。

終於,當他翻到第二百七十一份卷子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張卷子,字跡潦草,甚至有些張狂,與周圍那些工整的楷書格格不入。

考生姓名:蘇鶴。

籍貫:流民,無籍,由京兆府三位鄉老聯保。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內容。

此人論述的是“拋石機動能與配重、槓桿長度之關聯”。

其立論之刁鑽,計算之精巧,遠超之前的所有考生。

但真正讓宋江瞳孔收縮的,是卷子末尾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若配重增至三百拉特爾,臂長延展至十五迪拉爾,則其拋射之勢,可碎丈高之石……”

拉特爾?迪拉爾?

這是什麼鬼度量衡?

大魏通用的重量單位是“斤”,長度單位是“尺”。

這人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蹦出來的,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

一個能將拋石機原理闡述得如此透徹的人,絕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除非……

在他從小接受的認知裡,這些單位,才是“常識”。

宋江的腦海裡,一道閃電劃過。

他依稀記得,前世與西域商人打交道時,那些大食人似乎就用著類似的計量單位。

找到了。

他拿起硃筆,沒有在卷子上畫圈,只是在“蘇鶴”這個名字下面,輕輕點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墨點。

“韓小義。”

他聲音不大,門外卻立刻傳來嘶啞的回應:“屬下在。”

門被推開一道縫,韓小義那張纏著繃帶的臉露了出來,喉部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血。

“按著這份名牌,去查這個叫蘇鶴的考生。”宋江將從卷宗裡抽出的考生名牌遞過去,“孤不要他的口供,只要他的行李。他住的號舍,他用來寫字的筆,喝水的水囊,甚至是擦屁股的草紙,每一寸,都給孤翻過來。”

“遵命。”韓小義接過名牌,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黑暗中。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韓小義再次出現。

他沒說話,只是將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恭敬地放在了宋江面前的案几上。

油布開啟,裡面是一支看似平平無奇的狼毫筆。

宋江拈起毛筆,在指尖轉了轉。

入手極輕,筆桿似乎是中空的。

他將筆尾對著燭火,眯起眼,從筆頭的小孔中看進去。

在筆桿的夾層裡,盤著一卷細若遊絲的東西,在火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是引信。

“還有這個。”韓小義又遞上一個小小的香囊,“在他枕頭底下發現的。裡面的香料,屬下聞所未聞,但有老仵作說,這東西混在酒裡,能讓人看到神仙。若是在密閉的屋子裡點燃,吸久了,怕是能直接看到閻王爺。”

致幻薰香。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考生了。

這是個準備在貢院裡搞事情的縱火犯、恐怖分子。

就在此時,林昭雪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凝重,手中捏著一卷剛剛譯出的軍報。

“王上,幽州八百里加急!”她將密報遞上,“半個時辰前,我軍在幽州城外最大的硝石庫,被毀了。”

宋江接過軍報,眉頭緊鎖。

“火攻?”

“不。”林昭雪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據守軍描述,沒有任何明火,甚至連爆炸聲都微乎其微。只聽見‘嗡’的一聲悶響,整個庫房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樣,所有的硝石,都變成了齏粉。現場只留下一個自稱‘鐵浮圖之子’的少年,名叫耶律延壽。”

冷爆技術。

宋江的目光,再次落回蘇鶴那張考卷上。

那上面,赫然有著關於“聲波共振”和“粉塵爆炸”的初步推演。

一個在南,一個在北。

一個提供理論,一個負責實踐。

好一招聲東擊西!

所有人都以為燭龍是核心,其實他只是個吸引火力的誘餌。

真正致命的殺招,藏在這場萬眾矚目的科舉考試之中。

“王上,是否立刻封鎖貢院,捉拿此人?”林昭雪手已按在劍柄上。

“抓?”宋江冷笑一聲,“抓了他,等於告訴那個耶律延壽,我們已經識破了他的計劃。一條被掐斷了線的風箏,只會飛得更瘋。”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密室裡來回踱步。

一個技術專家,一個執行者。

他們之間,必然有某種獨特的聯絡方式,某種約定好的訊號。

在貢院這種守衛森嚴的地方,最有可能的訊號,就是一場無法被掩蓋的騷亂。

比如……一場大火,或者一場毒殺。

“昭雪。”

“臣妾在。”

“從神機營裡,調一隊最精銳的弩手過來。讓他們換上考官的衣服,混進閱卷區。告訴他們,從現在起,貢院裡所有的油燈、燭臺、火盆,全部換成不會發熱的琉璃珠。所有考生用的水囊,也全部換成我們的人提過去的溫水。”

宋江的命令一條條下達,冷靜而精準。

“釜底抽薪,孤要讓他想點火,連個火星子都找不到。”

貢院的號舍內,終場考試的銅鑼即將敲響。

蘇鶴停下了筆,看似疲憊地伸了個懶腰。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窗外,那些提著水壺來回巡視的“考官”,他們的步伐沉穩,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絕不是文人該有的體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他緩緩抬起右手,寬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他的動作。

他要動手了。

就在他準備用袖口上縫著的,一小撮遇摩擦便會自燃的白磷,引燃那張塗滿了劇毒墨水的考卷時——

“吱呀——”

號舍的門,被推開了。

宋江提著一個黑乎乎的瓦罐,就這麼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出排演了許久的好戲。

“蘇先生,寫得手痠了吧?天乾物燥,喝口水潤潤喉。”

他說著,將瓦罐裡的水,慢條斯理地澆在了蘇鶴的考卷上。

“滋啦——”

一股白煙冒起,伴隨著刺鼻的鹼味,那張考卷瞬間變得焦黑一片。

足以熄滅一切磷火的鹼水。

蘇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敗了。

“狼煙起,孤月啼,草木皆兵風聲急。”宋江緩緩念出一句詩,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蘇鶴的心上,“這是你和耶律延壽約好的暗號,對嗎?只要貢院起火,就是你發出的訊號。可惜,今天這火,怕是點不著了。”

蘇鶴死死地盯著宋-江,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但他預想中的服毒自盡,並沒有發生。

他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充滿了絕望和瘋狂。

“哈哈哈哈……曹孟德,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抓住了我,就能阻止一切?”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光芒,一字一頓地嘶吼道:

“沒錯!我是訊號!但不是開始的訊號,而是……最後的訊號!”

“耶律延壽,我那位小主人,他早就帶著最後的契丹勇士,在城外的‘史家村’集結了!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你的狗屁皇宮,也不是你這條爛命!”

“是祖廟!是你大魏的列祖列宗!他要讓你們的龍脈,在我們契丹最後的怒火中,化為灰燼!”

宋江的心,猛地一沉。

史家村,那個收容契丹遺民的村落。

他終於明白,對方的真正目的不是破壞,而是……獻祭。

那個叫耶律延壽的少年,他不是要搞什麼恐怖襲擊,他是要帶著整個村子的契丹遺民,在天下人的注視下,上演一出自焚的慘劇,用族人的鮮血和枯骨,為他宋江的“仁德”王座,釘上永世無法拔除的恥辱之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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