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長歌嘔血處,鐵甲映殘陽(1 / 1)
該死的。
宋江的瞳孔裡,映著貢院那盞搖曳的燭火,但他的思緒早已飛馳到了城外。
這不是一場戰爭,這是一場獻祭。
蘇鶴被拖下去時那瘋狂而快意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的腦海。
耶律延壽那個小崽子,他要的不是勝利,而是用三百條契丹遺民的性命,給他宋江的“仁政”牌坊,塗上一層永遠也洗不掉的血汙。
殺,是輸。不殺,看著他們自焚,更是輸得體無完膚。
好一招誅心之計。
“備馬!”宋江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要把空氣都凍結的寒意,“把繳獲的那具鐵護心甲給孤帶來!”
馬蹄捲起煙塵,冰冷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宋江一言不發,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沉重的包裹,包裹裡是那件冰冷的鐵甲。
他的身後,林昭雪率領的神機營精銳如影隨形,馬蹄聲被壓抑到了最低,肅殺之氣卻幾乎凝成實質。
他已經能遠遠看到史家村的輪廓,像一頭匍匐在殘陽下的垂死野獸。
村口,一杆用鮮血染過的黑色大旗正迎風招展,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遼”字。
鐵甲摩擦著他的胸膛,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無比清醒。
他要面對的,不是三百個手持兵刃的敵人,而是三百顆已經決定去死的心。
用刀劍,是砍不斷執念的。
“王上,前鋒營已抵達預定位置,只需一聲令下,一個衝鋒便可……”
“閉嘴。”宋江勒住韁繩,抬手製止了部將的請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嚴陣以待計程車兵,死死鎖在村落中央的廣場上。
那裡,三百名身穿白衣、頭扎黑巾的契丹死士,如同三百尊即將引爆的雕像,盤膝坐在堆積如山的火藥桶之間。
一個面覆半張生鏽鐵面具的少年,正是耶律延壽,他手持火把,站在人群中央,正慷慨激昂地說著什麼。
每一個死士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平靜。
他們不是在等待戰鬥,而是在迎接一場盛大的死亡。
任何一支箭矢,任何一聲金鐵交鳴,都可能成為點燃這巨大火藥桶的火星。
“他們想死,想拉著孤的聲名一起死。”宋江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孤偏不讓他們如願。”
他轉過頭,看向隊伍裡一個臉色蒼白的身影。
“韓小義。”
“屬下在。”韓小義上前一步,脖頸上的繃帶因為說話的動作,又滲出了一絲血跡。
“蘇鶴招供的那首《鐵城殤》,你記下了多少?”
“一字不差。”
“好。”宋江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只有絕對的冷靜,“你進去,坐到他們中間去,把這首曲子,唱給他們聽。”
周圍的將領臉色皆是一變。
這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韓小義卻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他解下背上那把破舊的殘琴,點了點頭:“遵命。”
他沒有帶任何兵器,就那麼抱著琴,像一個走錯路的瞎眼樂師,一步一步,獨自走向那個被死亡氣息籠罩的村莊。
村口的鐵舌童發現了這個不速之客,發出一陣咿咿呀呀的警告聲。
耶律延壽的演講被打斷,他猛地回頭,眼中兇光畢露:“站住!你是何人?”
韓小義沒有停步,徑直走到廣場邊緣,在距離那些火藥桶不到十步的地方,就地盤膝坐下。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輕輕撥動了懷中的琴絃。
“錚——”
一聲嘶啞的琴音,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劃破了廣場上凝重的死寂。
“有座城,喚作鐵,城頭不見刀與戈……”
他的嗓子本就受了重傷,一開口,聲音便如同破鑼,乾澀、沙啞,還帶著一絲血腥的鐵鏽味。
耶律延壽愣住了,他舉著火把,一時間竟忘了呵斥。
因為這首歌謠,他聽過。
那是他父親還在世時,母親哄他睡覺時哼唱過的調子。
“……城中人,皆姓耶律,不耕地來不牧歌。只把那,千年書卷當柴燒,萬古文章作炭火……”
韓小義的歌聲越來越艱難,每唱一句,脖頸上的傷口就撕裂一分,鮮血順著繃帶的縫隙緩緩滲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但他沒有停,反而越唱越大聲。
“忽一日,狼煙起,南朝天兵叩城郭。王問民,戰或降?民曰:‘我族之血,為守書而流,不為求活而落!’”
歌聲傳到村中那些老人的耳朵裡,史盲翁渾濁的眼睛裡,漸漸蓄滿了淚水。
他拄著柺杖的手開始顫抖。
這不是復仇的戰歌,這是……這是當年耶律兀魯臺王上,決定焚書殉城之前,對族人最後的交代!
“……王大笑,血淚和,‘好個契丹風骨客!’遂自焚,於書海,不教一字落敵手,只留清白在傳說!”
韓小義唱到最後一句,猛地抬頭,直視著耶律延壽,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質問。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殘琴之上,琴音戛然而止。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
耶律延壽那套激昂的復仇說辭,在“守護”而非“破壞”的真相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不是英雄的兒子,他是個篡改了父親遺志的逆子!
“爺爺,這歌……是真的嗎?”一個年輕的死士顫聲問向身邊的長者。
史盲翁老淚縱橫,他丟掉柺杖,踉蹌著撲到一個火藥桶上,用自己乾瘦的身體死死護住引信:“是真的!王上是為了保住我族的文脈,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不是讓我們來這裡送死啊!延壽,你被仇恨蒙了心啊!”
“對!我們不能給他父親臉上抹黑!”
“放下火把!”
人群開始騷動,那些赴死的決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耶律延壽的面具下,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
“胡說!你們都給我閉嘴!我爹是大英雄,他是被宋狗害死的!不是什麼燒書的懦夫!”
他徹底瘋了,將所有的羞憤與崩潰,都化作了對眼前這個歌者的怨毒。
“是你!是你毀了一切!”
他咆哮著,丟掉火把,拔出腰間的短刀,閃電般刺向韓小義的心口!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從村口傳來。
不疾不徐,卻像踩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宋江獨自一人,手捧著那件鐵護心甲,緩緩步入廣場。
“你父親是不是懦夫,你問問它,不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耶律延壽的刀尖,在距離韓小義胸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宋江手中的那件護心甲。
那是他父親的遺物,他絕不會認錯。
那上面每一道劃痕,每一個凹陷,都刻在他的腦子裡。
宋江沒有再走近,只是將護心甲翻了過來,露出了內襯的一面。
在護心甲內側的邊緣,用一種極為笨拙的手法,刻著一行細小的字跡,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那不是戰功,也不是銘文。
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耶律延壽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短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鐵面具下,傳來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
因為那上面刻著的,是他母親火娘子的筆跡,寫著他的生辰八字,旁邊還畫著一個可笑的,代表平安的小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