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焚旗歸正道,暗影匿硃筆(1 / 1)
那不是字,也不是畫。
那是刻在每一個契丹男人骨子裡,卻又羞於宣之於口的軟肋——來自母親的、最笨拙也最滾燙的期盼。
耶律延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轟然跪倒在地。
鐵面具和凍得堅硬的土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像是某種儀式的終結。
他沒有哭嚎,只是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壓抑不住的、如同幼獸悲鳴般的嗚咽。
三百名契丹死士,三百雙眼睛,此刻都聚焦在這件冰冷的鐵甲和那個崩潰的少年身上。
他們所信奉的、足以讓他們慷慨赴死的血海深仇,在這一刻,被這塊畫著滑稽小老虎的鐵片,砸得粉碎。
宋江靜靜地看著,沒有一絲憐憫,也沒有一絲得意。
哀兵,可用。但用仇恨餵養的哀兵,是毒藥。
現在,是時候給他們換一劑解藥了。
“耶律兀魯臺,是條漢子。”宋江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裡,“他選擇用一族文脈,換你們的活路。這份剛烈,孤,佩服。”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耶律延壽的脊樑。
“但他的兒子,不該像個陰溝裡的老鼠,死在暗殺和自焚的陰影裡。更不該被人當槍使,用族人的性命,去成全一些躲在暗處的雜碎的陰謀!”
“孤給你一個‘代父復仇’的機會。”宋江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不是向大魏復仇,而是向那些欺騙你、利用你的人復仇!從今天起,你,耶律延壽,入我大魏禁軍。用你的刀,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贏回你父親的榮光!你什麼時候立下的功勳,足以讓你覺得能與你父親比肩了,你再來找孤。屆時,你的刀,可以隨時指向孤的咽喉。”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在所有契丹人的心頭。
不是招安,是挑戰。
不是赦免,是賦予尊嚴。
耶律延壽猛地抬起頭,面具後的雙眼燃燒著一種混雜著羞愧、絕望和一絲新生火焰的複雜光芒。
他死死盯著宋江,彷彿要將這個男人的身影刻進靈魂裡。
良久,他顫抖著伸出手,摘下了臉上的鐵面具。
那是一張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一道猙獰的燒傷從額頭貫穿到下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撿起地上那杆用鮮血浸染過的“遼”字黑旗,一步步走向廣場中央那堆即將被點燃的柴薪。
在全村人死寂般的注視下,他親手,將那面象徵著仇恨與復仇的旗幟,投入了火堆。
“呼——”
火苗猛地竄起,貪婪地吞噬著黑色的旗面。
那扭曲的“遼”字在火焰中掙扎、蜷縮,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凜冽的寒風中。
繃緊到極致的衝突,在這一刻,轟然瓦解。
“撲通”“撲通”……
彷彿是約定好的一樣,三百名契丹死士,一個接一個地解下身上捆綁的火藥罐,如同卸下千斤重擔,然後朝著宋江的方向,深深地跪拜下去。
沒有山呼萬歲,只有沉重的叩首,和壓抑的哭聲。
“昭雪。”宋江頭也沒回。
“臣妾在。”林昭雪立刻上前。
“傳令下去,將帶來的冬衣和口糧,全部分發下去。從今日起,史家村,正式劃歸大魏屯田司管轄,所有村民,脫去賤籍,按軍戶農墾之例,分發田畝、農具。”
這一系列的命令,清晰、冷靜,如同水銀瀉地,瞬間撫平了此地所有的躁動和不安。
看著一車車冒著熱氣的饅頭和厚實的冬衣被抬進村子,那些剛剛還抱著必死之心的契丹人,臉上露出了恍如隔世的茫然。
宋江的目光掃過人群,心底卻沒有絲毫放鬆。
大食間諜埋下的仇恨土壤,算是被他徹底剷除了。
但這顆毒瘤的根,還深深地紮在大魏的朝堂之上。
就在此時,韓小義被人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王上,”他壓低了聲音,氣息虛弱卻急促,“那個蘇鶴……在貢院招了。他說,他聯絡的人,有一份名單。名單上……有名列內閣的重臣。”
宋江的心猛地一沉。
內閣重臣?
果然,最大的敵人,永遠藏在內部。
他正想帶著耶律延壽即刻回京,親自審問,一個陰惻惻的身影卻湊了上來。
是史官,火筆孫。
他手裡還拿著那支標誌性的炭筆,恭敬地躬身行禮:“大王神威,化干戈為玉帛,老臣敢問,今日這樁奇功,該如何載入史冊?是曰‘魏王仁德感化,契丹遺民歸心’,還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不經意地靠近,嘴唇幾乎貼到了宋江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地吐出一句話。
“大王,耶律延壽這小子,是真的降了。但那個教他大食火藥術的師傅……此時,正坐在您回京的馬車裡。”
宋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鷹隼般射向不遠處那輛屬於自己的、戒備森嚴的王駕。
車簾,正隨著寒風微微晃動。
一道縫隙間,他隱約看到,一名剛才一直隨行在側、負責為韓小義處理傷口的“老軍醫”,正背對著車門,緩緩地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根細如牛毛、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藍寒芒的……鋼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