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紫煙升九重,孤王踏血路(1 / 1)
馬蹄踏在長安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噠、噠”聲,像是在為這座古都敲響喪鐘。
迎面而來的不是刀光劍影,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狂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到發齁的香氣,像是在上好的檀香裡摻了一斤糖霜,吸入肺裡,連頭腦都變得有些昏沉。
街道兩側,本應緊閉門窗的民宅店鋪,此刻卻家家洞開,無數百姓湧上街頭,他們臉上帶著一種如痴如醉的、不正常的潮紅,口中高呼著含混不清的“真龍”、“天命”之類的字眼。
宋江的目光越過人群,投向遠處。
九道粗大的紫色煙柱,從城中九座最高的建築——鐘樓、鼓樓、大雁塔、薦福寺塔等地,沖天而起。
那紫色濃郁得有些發假,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如同九條扭曲的毒龍,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片不祥的紫氣之中。
媽的,這幫逼崽子,搞行為藝術上癮了是吧?擱這兒蹦迪呢?
“恭迎魏王!賀喜魏王!”
一個尖利如閹人的嗓音劃破了喧囂。
太史令領著百官,黑壓壓地跪在宮城門口。
他老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爛菊花,雙手高高捧著一個金漆木盤,盤中,一卷黃澄澄的絲帛分外刺眼。
“王上,天降祥瑞,紫氣九重,此乃‘熒惑’退避、帝星歸位之兆啊!陛下已下禪讓詔書,請王上順天應人,登臨大寶,救萬民於水火!”
他一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彷彿宋江不立刻換上龍袍,就是天理難容的千古罪人。
周圍的百姓被這番話一煽動,呼聲更加狂熱,甚至有人開始朝著宋江的方向叩拜。
宋江坐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那冰冷的目光,像是在審視一群提線木偶拙劣的表演。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從宮城側面的工坊裡衝了出來,他身上還穿著工匠的麻布短褂,滿臉黑灰,眼神裡全是驚駭欲絕的恐懼。
“王上!王上!不可信!那煙……那煙有鬼!”
兩名禁軍立刻上前,長戟交叉,攔住了他。
“放他過來。”宋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那工匠正是“火器監”裡劉火工的關門弟子,名叫火天工。
他撲到馬前,也顧不上禮儀,壓低了嗓子,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王上!太史令命我等按古方制‘祥瑞紫煙’,可他們送來的配料裡……多了一味大食傳來的‘迷魂粉’!那東西,聞多了會讓人腦子發熱,看到幻覺,把殺人都當成是樂子!”
宋-江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
這不是祥瑞,這是麻醉劑。
這不是勸進,這是一場準備好的屠宰。
他沒有理會火天工,也沒有去看太史令那張虛偽的臉,而是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徑直朝著宮城深處的聖諭閣而去。
“王上!王上!登基大典在即,您這是要去哪兒啊?”太史令急了,帶著一群官員連滾帶爬地追了上來,試圖攔住他的去路。
宋江懶得跟他們廢話,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脆響,戰馬吃痛,長嘶一聲,直接將幾個擋路的老傢伙撞得東倒西歪。
聖諭閣內,光線昏暗,檀香嫋嫋。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一絲不苟地伏在案前,手持一支飽蘸硃砂的狼毫筆,在一張巨大的宣紙上奮筆疾書。
正是當朝史官,雷筆生。
他寫得入神,連宋江闖進來都未曾察覺,口中還唸唸有詞:“……紫煙升九重,萬民皆叩首,魏王承天命,逆天而為者,天火焚之……”
宋江的腳步停在了他的書案旁。
雷筆生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一絲得色,將筆下的《逆天篇》往宋江面前一推:“王上請看,此乃天意,亦是史筆。青史如鐵,不可逆也。”
宋江看都未看那上面的字,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張紙的一角。
紙張入手,觸感有些異樣,比尋常的貢品宣紙要粗糙、乾脆一些,空氣中除了墨香,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和桐油的味道。
他將紙張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眯起了眼睛。
在那些張牙舞爪的硃砂字跡背後,一個用特殊工藝壓制的水紋,若隱若現——正是兩個小篆字型的“黑魏”。
這張紙,跟申九懷裡那張地圖,同出一源。
這張紙,極易自燃。
“好一個青史如鐵。”宋江的嘴角咧開一絲森然的弧度。
就在這時,韓小義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王上,九座高臺的香爐底部,都抓到了三名正在投放藥塊的黑衣人。這是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東西。”
他呈上一個托盤,上面赫然放著九枚與申九身上一模一樣的玄鐵令。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狗屁的禪讓大典。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集體自焚。
他們要讓全城的百姓和百官,在“迷魂粉”的催化下,陷入癲狂。
然後,再用某種方式,引燃這特製的、寫滿“天命所歸”的史稿和詔書,甚至引爆整個宮城,將所有反對者和搖擺不定的人,連同自己,一起燒死在這場“天火”之中。
一場完美的、栽贓嫁禍的死亡盛宴。
從此以後,史書只會記載:魏王曹操,倒行逆施,欲要篡位,引得天怒人怨,天降神火,將其與一干黨羽焚燒殆盡。
好毒的計策,好絕的殺局。
宋江緩緩地轉過身,從聖諭閣中走了出去。
門外,太史令一幫人正焦急地等著,見他出來,又一次圍了上來。
“王上,吉時已到,請受詔書,登基祭天!”
宋江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走到太史令面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親手接過了那個金漆木盤,拿起了那份足以決定天下歸屬的“禪讓詔書”。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弄皺了這件稀世珍寶。
“好。”他開口了,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宮門廣場,“孤,順天應人。”
太史令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逝的陰狠與快意,卻沒能逃過宋江的眼睛。
“傳孤王令!”宋江高舉起詔書,對著所有文武百官,對著城外無數陷入迷醉的百姓,朗聲宣佈,“移駕金鑾殿,孤要當著文武百官、列祖列宗之面,焚香祭天,告慰太祖!”
“王上英明!”太史令激動得渾身發抖,帶頭山呼。
宋江冷眼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人群,與角落裡一直保持著警惕的林昭雪對視了一眼。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林昭雪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很快,急促而低沉的軍令,開始在親衛之間傳遞。
一支支負責城防的水龍隊,正從各個營地被秘密調集起來,朝著皇城的方向,悄然合圍。
水,能滅火。
也能,洗淨這滿城的汙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