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永不相見(1 / 1)
朱恩鑄問張敬民,“還順利吧?”
“順利,下葬的時候,下了一點小雨,巴卡雪山出現日照金山的奇景。”
張敬民才說完“奇景”二字,看到了月牙塘中的荷花,跑上前抓住顏紅青,大呼小叫地問道,“老師,這咋回事?你變了什麼法術?把花都整開了。”
顏紅青笑呵呵地答道,“我哪會什麼法術?這是生命的力量,嚴格說是種子的奇蹟。這荷花,就是那些地窖裡存放的荷花種子開出的花,我不是告訴過你,我種了一些嗎?”
“它們居然活了?”
“表述不對,在百年的歲月裡,它就沒死,一直活著。”
錢小雁盯著冰清玉潔的荷花,“咋會有這樣的事情?真不敢相信。百年前的種子,在並不屬於它的季節綻放了。”
錢小雁擺弄相機,咔嚓咔嚓地拍了幾張照片,說道,“百年種子今成花,南省晚報的頭版頭條有了。”
顏紅青笑出了聲音,“錢站長真是夢筆生花,出口成章,確實是百年種子今成花,很貼切。寫文章的人,還是要到生活中來,這種事情,不是你親眼所見,你不會相信。走吧老梁,先去吃飯?”
他們離開實驗室,到了鄉上的食堂,就聞到了羊肉的香味,樑上泉看到白髮蒼蒼的葉無聲,主動上前握住葉無聲的手,“這下安心了吧?”
葉無聲點了點頭,並沒說話。
朱恩鑄開始安排座位,以樑上泉為中心,左邊是葉無聲,右邊是顏紅青,接下來就是普惠明等,李國劍和國安戰士坐了一桌,部隊的戰士坐了一桌。
樑上泉看著滿桌的菜餚,問道,“張敬民,你們羊拉鄉的生活都這樣好了嗎?咋又宰羊?”
張敬民答道,“報告首長,這羊是專業戶多吉大叔送的。”
樑上泉對張敬民說,“你還是叫我皮貨商親近些,這羊錢我來給,每次來都吃多吉的羊,這還不把人吃窮了?”
食堂的人手不夠,多吉燉羊又是一把好手,在廚房裡跟著楊師傅忙,聽樑上泉說要給錢,就高聲說道,“羊錢不用給,我現在是羊拉鄉的專業戶,到了夏天,母羊生小羊,我的羊會和天上的雲朵一樣多。”
樑上泉接過話說,“那不行,就是和雲朵一樣多,也是你多吉的辛苦,不能白吃。年底公路通車,來的人越來越多,每次都不給錢,這日子怎麼過。不管是什麼人,吃多吉的羊,必須給錢,沒有白吃的道理。”
多吉手上拿著勺子,在廚房裡對著樑上泉說道,“老梁同志,你這是逼著我把母羊還給張鄉長,他送我母羊,我也沒給錢。”
樑上泉仍然沒有鬆口,“那是你們之間私人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無論什麼情況,什麼接待,吃多吉的羊,以及群眾的任何東西,都必須給錢。這是我樑上泉的規定。”
張敬民答道,“好好,就按皮貨商的辦。皮貨商領導你帶頭,大家趕緊吃起來,再坐下去,羊肉就冷了。”
樑上泉端起酒杯,“好。我就帶個頭,我們中國人,是禮義之幫,吃個飯也要講幾句。這第一杯酒,敬國安戰士葉礪鋒,以及葉礪鋒一樣,為羊拉鄉犧牲了的英雄們。樑上泉將杯中酒祭奠倒在了地上。”
朱恩鑄上前給樑上泉滿上了酒,樑上泉說道,“這第二杯酒,我單敬英雄的父親葉無聲同志。”
葉無聲忙著站了起來,白髮遮住了他的半邊臉,葉無聲恭敬地端著酒杯,說道,“領導,你這話重了,我受不起。這杯酒算是敬礪鋒吧,我替他喝。”
眼淚滑過白髮掉進了酒杯裡,葉無聲一飲而盡。
樑上泉接著說,“這第三杯酒,我敬羊拉鄉的幹部群眾,國安和部隊的戰士,以及在座的所有人,我們吃起來吧。”
國安和部隊的戰士吃著羊肉,喝著酒,熱烈地感嘆著,“唉,就為這羊肉,我也願到羊拉鄉做上門女婿。……”
葉無聲端著杯子站起來敬酒,從下直升飛機開始,白髮始終遮著他的半邊臉,“我替我兒子葉礪鋒敬各位一杯酒,……”葉無聲扒了一下白髮,可瞬間白髮還是又遮住了他的半邊臉,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而且充滿悲愴,“我愧為父親,”酒還沒喝,淚如雨下。
葉無聲又失態了,在巴卡雪山下,人們蓋土的時候,葉無聲痛哭著跪下了,大聲地吼道,“兒子,父親對不住你,無法做到一個稱職的父親,在我的世界,國家永遠排在第一位,所以,只有委屈你了。世上在許多好父親,如果真的有來世,你選擇他們。從此,我們父子永不相見。今日就是永別。”
葉無聲哭得面前的泥土都打溼了,誰也勸不住,“誰他媽都不準勸我,這是永別之淚,必須哭幹。”
葉無聲在一邊哭,卓瑪在另一邊哭,巴卡雪山似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悲傷。
在系統裡,葉無聲被稱為冷麵鐵人,臉上從來沒有表情,他的經歷就是脫下衣服後皮膚上盡是槍傷,沒有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麼,那些,都是不能說的秘密。
李國劍也沒想到,葉無聲再次失態,李國劍走到葉無聲的身後,小聲地說道,“師傅,你不要喝了,我來喝吧。”
葉無聲喊道,“滾,這杯酒是礪鋒的敬酒。”
李國劍只好站著。
所有人都喝下了這杯酒,葉無聲仍然無法承認失去了兒子這個現實,可這是事實。
葉無聲喝下酒放肆地狂笑起來,場面失控了,樑上泉也任由場面失控。
樑上泉懂得,這個世界,有些場面必須失控,就如江水那樣,它必須放縱,李雪琴沉入江底的情景浮上心頭。任何能把握情緒的人,都有憋不住的時候。樑上泉也還記得,失去李雪琴的那個夜晚,是他的世界中最黑暗的一個夜晚,有種一秒鐘都活不下去的感覺。
這時,卓瑪端著酒到了葉無聲面前,“阿爸,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我要留下來做一個鄉郵員,逢年過節我會回來看你。”
葉無聲說道,“荒唐,不是讓你去農學院讀書嗎?”
“我不想讀了,我就想做一個鄉郵員。”
“不行。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你還那麼年輕,沒有必要守著他。再大的悲傷都會過去,他就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你還有你的路要走。”
“我已經決定了,我就要留下來做一個鄉郵員。巴卡雪山也需要一個守靈人,我不想他太孤單。”
“不行,你必須去讀書。”
卓瑪堅定地說道,“阿爸,如果你不同意,我今天就死在這裡,你們再接著舉辦一次葬禮。”
葉無聲這個硬漢子的淚水再次如奔流,“卓瑪,你是想逼死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