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春耕節(1 / 1)
老扎西也火了,“江炎同志,你說的是人話嗎?我知道你們關心我,讓我在醫院接受治療。可既然是絕症,還有什麼治療的意義。我是一個黨員,也是黨的一名幹部,我也曾經是一名戰士。戰士意味著什麼?守土有責。也就是說,我只能死在戰場上。作為一名在羊拉鄉工作的幹部,我只能死在羊拉鄉。我就是要站著,死在羊拉鄉的土地上,這有錯嗎?你告訴我。”
江炎雙手搓臉,不讓人們看見他眼裡流出的淚,放下手說道,“我意思是,你在醫院接受治療,或許還有機會呢?或許還能多活一些時間呢?”
老扎西固執地答道,“我不願那樣活,我就要死在羊拉鄉的土地上。如果組織上認為我的做法是錯誤的,可以開除我的黨籍,還可以開除我的工作。但是,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我還有一個農民的身份,你們仍然不可以剝奪我死在羊拉鄉土地上的權力。”
江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老扎西,“扎西同志,這不是在戰場上,也不是衝鋒,我們誰也代替不了你,就希望你好好的呆在醫院裡,說不準發生奇蹟,治好了呢?”
老扎西不但固執,而且還偏執,“‘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的深沉’這是我在部隊的時候,我們教導員說的,我記得在那場戰爭中,我們教導員沒有回來。我不期盼這份奇蹟。對於我來說,真要有藥,就是我眼裡的山川。所以,你們不必阻擋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什麼時候倒下了,鄉親們把我草草埋葬了就是。我一生普通,也沒有幹著什麼大事,也不企盼上神仙岩,隨便找個地方就行。”
張敬民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老扎西的背後,流著淚說,“扎西大叔,只有神仙岩才配得上你。”
樑上泉也不知啥時候出來了,“你們吵吵嚷嚷摟摟抱抱的,還是兩個老男人,這像個什麼話。”
江炎放開了老扎西,向樑上泉介紹,“羊拉鄉黨委副書記,有病不治,偷偷從醫院跑出來了。”
樑上泉伸出手給老扎西,“我們透過電話,當時你在多吉家。”
老扎西搓著手,不好意思握樑上泉的手,“首長,好記性。我與首長也有一面之緣,當時我還在部隊,首長到部隊慰問。”
樑上泉似乎在思考,“哦,怪不得眼熟。這裡沒有首長,只有一個老同志。不治就不治吧,人活一個精氣神。我也經常病了不吃藥,常跟醫生吵架,可我不也好好的嗎?這樣吧,我決定,明天的春耕節,就由扎西同志主持。現在,我們大家都各回各家,睡覺。”
在樑上泉的催促下,大家便散了。
1984年3月16日,羊拉鄉春耕節。
藏族姑娘跳著鍋莊舞,納西族姑娘跳上納西歌舞,彝族姑娘跳著左腳舞,賽馬的藏族男子正在準備,……
樑上泉一行人來到梯田上,就聞到了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味道,有辣椒、芫荽、菠菜、薄荷、白菜、蘿蔔、魔芋、南瓜、生薑、洋芋、花生、茄子、苤菜,……
鄉親們搭了一個祭臺,祭臺就搭在梯田上,祭臺的背後是梯田,祭臺的前面是村莊,祭臺上擺著祭奠用的豬頭,羊頭,牛頭,雞、鴨、魚、花生,瓜果,紅蠟燭,松枝。
清晨的羊拉鄉街子上擺起了長街宴,長龍一樣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食物,有藏族的犛牛肉乾,琵琶肉,烤香豬,酥油茶,青稞酒……有彝族的砣砣肉,八寶飯,臘肉……有白族的三道茶……
整個梯田上轉眼間變成了一個天空之下的大食堂。來來往往的奕車人、哈尼族人、彝族人衣著他們的盛裝,哈尼族以彩色為主,奕車人以靛色為主,彝族人以黑色為主。
梯田變成了集市,更像是一個以天空、大地、村莊為背景的舞臺。
祭祀活動由老扎西主持。
活動起於老扎西的誦唱和舞者們的舞蹈。
在天空、梯田、大地巨大的背景下,老扎西的誦唱響徹雲霄。
誦唱中充滿了感恩,充滿了溫暖,甚至如情人的竊竊私語。
卓瑪把老扎西的誦唱翻譯給樑上泉等人聽:
穀神嗎?
請你上坐
今天我們傾其我們的所有
如果世上還有最珍貴的食物
那就是我們的真心
你都看見了
田裡的穀子和樹上的果實
全是你給我們
春天的花和秋天的豐收
全是你給我們
所以
所以我們可以給出
我們的一切
最好的酒不算什麼
最好的果實不算什麼
我們獻上的是虔誠
我們獻上的是信任
我們獻上的是善良
還有我們的勇氣和勤勞
神啊
你和我們一樣辛苦
今天坐下來
和我們一起
喝酒唱歌跳舞
……
老扎西的聲調由高音到低音,又由低音到高音,再由高音到低音,反覆的輪迴,期間是舞者的伴唱和合音。
如此,祭臺上好像存在的是一個樂團。
老扎西的聲音如涓涓細流,伴唱音起的時候,涓涓細流就匯成了奔湧咆哮的江河,待合音起的時候,奔湧咆哮的江河就成為沸騰的大海。一二十個人的誦唱卻似乎有成百上千人在說唱。
老扎西神情專注,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幫鄉親們達成一個許下的心願。
儀式由梯田上的狂歡開始。
喝酒的,跳舞的、唱歌的、拉琴的、彈三絃的、彈吉它的、吹口琴的、拉胡琴的,彈月琴的、吹木葉的、吹口哨的、猜拳行令的、打情罵俏的、賣弄風情的、男人跟女人拼酒的、年輕女孩和男孩說著說著悄悄話就消失在梯田背後的、喝醉了發酒瘋的——笑聲、俏罵聲、歌聲、舞蹈聲、琴聲絃聲、吉它聲、口琴聲、胡琴聲、月琴聲、木葉聲、口哨聲不絕於耳,這僅僅只是一個狂歡的開始。
老扎西高聲喝道,“開耕儀式現在開始,向我們羊拉鄉最珍貴的客人獻上哈達。”
仙女一樣的各族姑娘為樑上泉,葉無聲,普惠明,顏紅青等人獻上了潔白的哈達。
老扎西的唸叨,人們又聽不懂了,卓瑪在旁邊高聲翻譯道,“一祝天地人合,二祝風調雨順,三祝五穀豐登……”
接著,老扎西把五穀種子撒向天空,飄向天空的種子紛紛揚揚從天空飄落下來,落在了大地之上。
老扎西說道,“現在,請省裡的領導樑上泉同志讓為豐收開耕。”
當兩個藏姑娘和彝族姑娘將鋤頭遞給樑上泉時,樑上泉有點懵了,“沒說有這個程式呀?”
張敬民上前把鋤頭分別遞給了葉無聲,普惠明,顏紅青等人,錢小雁則拿著相機在旁邊等候,張敬明將領導們引進地裡,喊道,“聽我口令,開挖,挖五鋤就可以了。”
張敬民喊開始,老扎西又唸叨起來,卓瑪翻譯說,“一鋤金二鋤銀三鋤四鋤五穀豐登,”
張敬民問道,“五穀如海奔過來,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