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大地為尺(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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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的空氣凝固了。鐘聲悄悄挪到門口,其他幾位同學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報到第一天就目睹瞭如此戲劇性的場面。

張敬民掃視著這群年輕人,緩緩說道:“現在給你們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不願意抬我去地裡的,可以現在離開。願意留下的,就證明你們至少還有一點最基本的責任感。”

馬力猶豫地舉手:“那個……學長,不,張書記,您腿腳不方便,我們理解。但為什麼要抬您去地裡?可以等您好些了再去……”

“等?”張敬民打斷他,“羊拉鄉的立體農業實驗等不起。春耕不等人,群眾的眼睛在看著我們。你們以為簽了協議就能舒舒服服坐在辦公室裡看檔案?我告訴你們,在羊拉鄉,農技員的辦公室在田間地頭!”

蒲玲咬了咬嘴唇,突然說:“我抬!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我必須談,”蒲玲倔強地看著張敬民,“我可以抬您,也可以向您學習,但我不會放棄我的感情。您可以拒絕,但不能阻止我愛您。這是我的權利。”

饒小芳哼了一聲,一把推開蒲玲:“裝什麼深情!我也可以抬,但我同樣不會放棄。我會用行動證明,我比這個只會說空話的小丫頭更適合。”

張敬民閉了閉眼,:“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們千方百計招來的人。”

楚天洪尷尬地咳嗽一聲,走到學生們面前:“各位同學,我知道你們年輕,有想法。但這裡是工作單位,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張書記的傷勢你們也看到了。可為什麼他堅持要去地裡?因為群眾在等我們,等技術,等新希望!”

鄧軍補充道:“你們知道羊拉鄉的老百姓怎麼稱呼農技員嗎?‘專家’、‘活菩薩’。不是因為你們有多厲害,是因為你們能給他們帶來實實在在的改變。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我勸你們現在就離開。”

一陣沉默後,鐘聲突然拍了一下腦袋:“俺想通了!抬!必須抬!這不光是抬一個人,這是抬一份責任!張書記,您說怎麼抬,俺就怎麼抬!”

“用擔架,”張敬民指向病房角落,“醫院有簡易擔架。十一個人,輪流抬。從醫院到實驗田,三公里山路,誰抬不動了,現在就退出。”

屈婉婷怯生生地舉手:“我……我可以試試。但張書記,您能不能先告訴我們,到地裡要做什麼?”

“問得好,”張敬民的表情稍微緩和,“現在開始,你們忘記書本上的知識,忘記你們的學位證書。我要教你們的,是書本上沒有的東西——如何用羊拉鄉的方式,解決羊拉鄉的問題。”

學生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陸續點頭。饒小芳和蒲玲雖然仍互相瞪著眼,但都走到了擔架旁。

十分鐘後,一支奇怪的隊伍從鄉醫院出發了。張敬民躺在擔架上,被四個男生抬著,後面跟著一群表情各異的大學生。楚天洪和鄧軍走在最前面,錢小雁跟在擔架旁,時不時檢視張敬民的傷腿。

山路崎嶇,初春的羊拉鄉依然寒冷。抬了不到五百米,鐘聲已經氣喘吁吁。

“我的媽呀,這比爬泰山還累!”鐘聲呼哧呼哧地說。

馬力接替了他的位置,苦笑道:“在學校跑一千米我都沒這麼累過。”

蒲玲和饒小芳雖然也想幫忙抬,但被男生們拒絕了。兩人於是走在擔架兩側,時不時為張敬民調整毯子,又為誰的動作更貼心而暗自較勁。

“學長,您渴嗎?”蒲玲遞上水壺。

“學長,您冷嗎?”饒小芳遞上暖水袋。

張敬民閉著眼,不理會她們,只對抬擔架的學生們說:“注意腳下,左邊有石頭。前面是上坡,穩一點。”

錢小雁看著這情景,忍不住低聲對張敬民說:“你這是何必呢?腿傷成這樣,還要折騰。”

“不折騰,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羊拉鄉。”張敬民睜開眼,看著天空,“你看這天空,多藍。可這片藍天下的土地需要糧食。”

隊伍走了約一公里,終於有學生撐不住了。許暢,一個瘦高的男生,腿一軟差點摔倒,擔架劇烈搖晃。

“停!”張敬民喊道,“休息五分鐘。”

學生們如釋重負,癱坐在地上。饒小芳從包裡掏出大白兔奶糖分給大家,蒲玲則拿出了保溫杯裡的熱茶。

張敬民坐起身,看著這群年輕人:“累嗎?”

“累……”一片有氣無力的回答。

“知道為什麼累嗎?”張敬民問,“因為你們還沒學會用力的方法。抬擔架和做農技工作一樣,光有熱情不夠,還得有技巧。”

鐘聲喘著氣問:“張書記,您當年是怎麼適應這裡的?”

“我?”張敬民望向遠處的群山,“我跟你們一樣,也是大學生分配來的。第一天報到,老書記就讓我去村裡瞭解情況。我穿著新皮鞋,走了不到五里路,腳上磨了五個泡。晚上回到鄉里,老書記問我看到了什麼,我說看到了貧窮。他搖搖頭,說我沒看到最重要的東西。”

“那是什麼?”幾個學生同時問。

“希望。”張敬民緩緩說道,“他說,貧窮誰都能看見,但能在貧窮中看見希望的人,才能在這裡待下去。羊拉鄉的每一塊土地下,都埋著希望,就看你能不能找到它,喚醒它。”

蒲玲若有所思:“所以您就留下了?”

“不,當時我想走,想回省城。”張敬民難得地露出一絲微笑,“是老書記用一頓飯留住了我。他給我做了一碗苞谷飯,炒了一盤洋芋絲。他說,吃了這頓飯,就算接受了羊拉鄉的契約——要麼現在就離開,永遠別回頭;要麼就留下來,把根扎進這片土裡。”

“您選擇了後者。”饒小芳輕聲說。

“不是我選擇了羊拉鄉,是羊拉鄉選擇了我。”張敬民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就像今天,不是你們選擇了是否留下,是這片土地在選擇誰能留下。”

休息結束,隊伍繼續前進。這次,學生們不再抱怨,而是默默交替著抬擔架。山路依然崎嶇,但他們的腳步穩了許多。

終於,實驗田出現在眼前。那是山腰間一片開墾出的梯田,雖然不大,但規劃整齊。幾個村民正在田裡忙碌,看到這支隊伍,都驚訝地直起身。

“張書記!您怎麼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跑過來,“您的腿……”

“老楊,不礙事。”張敬民讓學生放下擔架,在錢小雁的攙扶下站起來,“這些都是新來的農技員,我帶他們來看看。”

被叫做老楊的漢子打量著這群年輕人,搖搖頭:“城裡來的娃娃,能吃得消嗎?”

“吃不吃得消,得試了才知道。”張敬民對學生們說,“現在,我要你們做一件事:每個人選一塊一平方米的地,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聞,然後告訴我,這塊地能種什麼,該怎麼種。”

學生們面面相覷。屈婉婷小聲說:“這需要土壤檢測,要取樣回實驗室分析……”

“在這裡,你們的眼睛、手、鼻子,就是最好的實驗室。”張敬民打斷她,“開始吧,給你們二十分鐘。”

學生們分散開來,蹲在田地邊觀察。饒小芳掏出小本子記錄,蒲玲則直接用手挖了一小撮土,仔細端詳。鐘聲最誇張,竟然趴在地上聞土的味道。

二十分鐘後,張敬民讓他們圍攏過來,一個個說出自己的判斷。

馬力先發言:“我觀察的那塊地,土質偏沙,透氣性好,但保水能力差。適合種植耐旱作物,比如紅薯。但需要增加有機肥改良土壤結構。”

張敬民點點頭:“基本正確。但你沒注意到地裡有蚯蚓糞,說明土壤活性不錯。老楊,他觀察的是哪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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