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大地為尺(2)(1 / 1)
楊志高看了一眼:“是東頭第三壟。”
張敬民對馬力說,“你的判斷是對的,但還不夠。你只看到了現在,沒看到潛力。那塊地如果採用間作,紅薯套種大豆,既能固氮改良土壤,又能增加收益。”
馬力愣住了,顯然沒想到張敬民對每塊地都如此熟悉。
接下來幾個學生的判斷,張敬民都一一指出不足。輪到饒小芳時,她自信地說:“我觀察的那塊地,土質黏重,含水量高,適合種水稻。但這裡是山地,灌溉是問題。我建議修建小水窖,收集雨水。”
楊志高笑了:“姑娘,那塊地下面是岩層,挖不了水窖。去年我們試過,挖下去三尺就是石頭。”
饒小芳的臉一下子紅了。張敬民卻擺擺手:“思路是對的,只是不瞭解情況。在羊拉鄉,水是金貴東西。不能只想著‘引’,還得學會‘蓄’和‘節’。那塊地確實不適合種水稻,但可以種耐澇的芋頭,同時在田埂上種豆子,既能固土,又能增收。”
最後輪到蒲玲。她沉默了一會,才說:“我觀察的那塊地很特別。表面看土質一般,但我往下挖了半尺,發現下面有炭灰層。這說明這塊地可能有過火燒土改良的歷史。而且地裡有好幾種雜草,長勢不同,說明土壤肥力不均。”
張敬民的眼睛亮了一下:“繼續說。”
“我注意到田邊有花椒樹,樹下幾乎不長草。花椒樹有化感作用,能抑制雜草生長。所以我建議,可以在這塊地裡套種具有化感作用的作物,比如萬壽菊,既能抑制雜草,又能驅蟲,還能收穫花卉。”蒲玲越說越自信,“而且,炭灰層能提高土壤保水保肥能力,這塊地其實很肥,適合種對肥力要求高的作物,比如辣椒。”
現場安靜了幾秒鐘。楊志高拍手道:“這女娃娃厲害!那塊地確實是火燒土改良過的,早年燒荒留下的。去年種的就是辣椒,收成不錯!”
張敬民看著蒲玲,點點頭:“你是今天唯一一個看到土地‘記憶’的人。土地是會說話的,它會告訴你它的歷史,它的脾氣,它的潛力。但大多數人只聽自己想聽的,不看土地想告訴你的。”
他轉向所有學生:“今天的課就到這裡。記住,在羊拉鄉,你們要學的。是謙卑。對土地的謙卑,對農民的謙卑,對自然的謙卑。
“那張書記您呢?”鐘聲問。
“我?”張敬民看看自己的腿,“我留在這裡,繼續做我能做的事。不過在那之前——”
他看向饒小芳和蒲玲:“你們兩個,現在可以做出選擇了。是留下工作,還是離開?”
饒小芳和蒲玲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說:
“我留下。”
“我不走。”
張敬民嘆了口氣:“留下可以,但必須遵守三個規矩。第一,把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情收起來,專心工作;第二,在這裡,只有同志,不要想那些沒用的事;第三,誰要是因為私事影響工作,立即走人。能做到嗎?”
兩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大聲點!”
“能!”
張敬民這才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好,現在,誰去給我找根棍子來?我得去那邊看看新育的秧苗。”
錢小雁扶著張敬民,低聲說:“你對他們太嚴厲了。”
“不對他們嚴厲,就是對他們不負責任。”張敬民望著那群正在地裡繼續觀察的學生,“羊拉鄉不需要曇花一現的熱情,需要的是扎得下根的人。他們能留下幾個,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梯田上。學生們分散在田間,繼續研究著土地。饒小芳和蒲玲雖然仍保持距離,但都認真地記錄著什麼。
楊志高走到張敬民身邊,遞給他一根削好的木棍:“張書記,這群娃娃,能行嗎?”
張敬民拄著棍子站起來,望著那些年輕的身影:“不知道。但總得有人試試。就像這土地,你不播種,就永遠不知道能長出什麼。”
遠處,鐘聲不知說了什麼笑話,引得一片笑聲。那笑聲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張敬民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在夕陽下,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捻著土,問老書記:“這地,真的能種出東西嗎?”
老書記當時怎麼說來著?
“地從不騙人,你給它什麼,它就還你什麼。你給它汗水,它還你糧食;你給它真心,它還你希望。”
張敬民轉身,對揚志高喊道:“把新同志們都喊過來,還有重要的示範兩做。”
楊志高向饒小芳一群人吆喝了幾聲。
學生們聚攏過來,身上沾著泥土,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那光是初來者的好奇,是年輕人的熱情,也許,也有一點點對這片土地的敬畏。
張敬民喊道,“多吉大叔呢,把多吉大叔請過來。”
楊志高請來了多吉大叔,張敬民喊道,“多吉大叔,你把地膜種植給這群年輕人表演一下,他們明天到洛桑鄉,這是重點。”
張敬民向十一個年輕同志解釋道,“地膜種植,主要是針對高寒地帶的土地種植,要做到保溫,提高種苗成長的溫度。你們明白了不?去年羊拉鄉糧食翻番,主要就是依託了地膜苞谷的種植,給種苗搭建一個成長的房子。多吉大叔,你開始吧。”
多吉大叔將地膜種植的方法演示了一遍。
張敬民向十一個年輕人問道,“明白了嗎?”
十一個年輕人都答道,“明白了。”
張敬民又問道,“明天,你們都到洛桑鄉去,洛桑鄉的地膜種植,就是你們農技工作的開始,回來後要寫工作彙報。能不能留下來,不取決於你們的意願,而取決於你們的工作態度。”
十一個年輕人相互看著,想埋怨,又不好說出來。
張敬民說道,“十年後,你們將得到你們同齡人得不到的榮耀,從現在起,就是一個開始。當然,如果你不願這個開始,我這話就當沒說。”
馬力小聲說道,“我擔心的是今天的努力,十年後是否會兌現,十年,必竟不是一個短時間,到時制定政策的人也變了,萬一新來的人不認我們的協議咋辦?”
鐘聲也小聲嘀咕,“我也這樣想。到時不兌現,我們的十年青春不都打水漂了嗎?”
張敬民問道,“大聲點,有什麼問題提出來,直接問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