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心傷(1 / 1)
人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說,以及誰先說。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病房反而進入了靜默。
江炎最先打破了沉靜,“領導就是站得高,其思想高度和指示精神,夠我們認真領會和消化很長時間,真有那種什麼醍醐灌頂的感覺。”
錢小雁說道,“醍醐灌頂。”
江炎答道,”對,就是這個感覺。”
樑上泉望著江炎,“不是說不拍馬屁,這不又拍上了嗎?”
葉無聲插話,“據最新環球科技研究,抽出一個新的觀點,‘拍馬屁有益身心健康’。拍的人高興,被拍的人也高興。就如一場沒有輸家的賭局,所有參與者都是贏家。”
樑上泉望了望葉無聲,“真的嗎?哪有如此荒唐的研究?”
葉無聲向樑上泉解釋,“一點也不荒唐,研究者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前沿科學家。不但有理論,還有科學資料支撐。比起世界上每一年的和平獎,都是頒發給戰爭販子,所謂的馬屁已經接近真理了。”
樑上泉被葉無聲逗得笑了起來,“沒想到葉局長還這樣幽默,我以前咋就沒看出來呢?”
葉無聲嚴肅到不能再嚴肅,“幽默?沒有啊,我從來都不幽默,只不過以樂觀態度面對世界上的所有悲傷。因為我的悲觀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中東子彈紛飛,石油危機,種子危機,氣候危機,……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的悲憫和善良,而作出任何的的讓步。”
葉無聲還想說什麼,聽見“阿爸”的叫聲。
阿布家的卓瑪進來,將手中兩個飯盒放在床頭茶几上,轉身摟住葉無聲的脖子,在葉無聲的額頭親了一下,“阿爸,沒想到又遇見你了,真好,我聽說你來了,特意燉了一隻老母雞。全部人都到我家去吧,自從阿爸走後,家裡變得冷清了。你們幫我熱鬧熱鬧?”
吃雞是可以拒絕的,但這後一個請求,就不好拒絕了。
卓瑪一隻手挽著葉無聲,另一隻手挽著樑上泉,“走吧?”
樑上泉猶豫了,對卓瑪說,“楊副鄉長也讓食堂的楊師傅準備了,不吃多浪費?要不,我們分成兩幫人,你阿爸跟你去,你們父女也好說說話,我還是去鄉上的食堂。”
卓瑪不放手,說道,“不行,全部人都得去。”
楊曉說道,“這樣不太好吧,實在太麻煩你了,這咋個好意思呢?”
卓瑪說道,“其他人都必須去,但楊副鄉長實在不想去,我也不勉強。”
楊曉一副為難的樣子,不是我想不想去的問題,縣鄉兩級領導都躺在病床上,這種時候,只能我陪省地兩級幹部了。
朱恩鑄和張敬民手裡都拿著卓瑪送來的雞湯,朱恩鑄嘿嘿笑著,卓瑪的安排,就是不打算讓我們去的。
卓瑪實打實地回答朱恩鑄,“這麼大的事,我以為你們不死也只剩下半條命,如果你們能走,我當然歡迎了。”
錢小雁說道,“卓瑪,我就不去了,你的心意我領了。”
卓瑪說道,“小雁姐,你必須去。但張書記若是不想去了,就算了。”
張敬民一臉的無辜,“我什麼話都沒有講,我沒說不去呀,我和朱書記都只是多處軟組織挫傷,又沒有傷筋動骨。”
張敬民說道,從床上爬了起來,像董存瑞炸雕堡似的高舉著輸液瓶,“省地縣三級領導在羊拉鄉視察工作,身為黨委書記,我不陪誰陪呢?”
卓瑪說道,“那你自己去買老母雞?”
張敬民認真起來,“卓瑪,你這樣的話,就不要怪我絕情了,有話說‘父債女還’,你自己搬著指頭算算,阿布走了多長時間了?阿布對我承諾過的,羊拉鄉糧食豐收後,一月半月的就要給我宰頭羊。你自己算一下,到現在為止,你阿爸欠我多少隻羊了?吃只老母雞你都這樣摳門,那你要替阿布還我羊。”
卓瑪的眼睛刀子一樣看向張敬民,“走嘛,我就沒有遇到過這樣難纏的人。”
楊曉給朱恩鑄高高地舉著輸液瓶,朱恩鑄說道,“還是我自己來吧,你只要讓楊興國對我們進行最好的支援,我給你舉瓶子。”
“朱書記,你這是在詛咒我嗎?”
朱恩鑄想了想,“對不起,這個比喻是不恰當。你只要完成了滄臨捲菸廠對香格里拉最好的扶持,你離開羊拉鄉的時候,我可以把你的表現寫成一朵花。”
楊曉搖動著樑上泉的手,“梁伯伯,你看香格里拉的縣委書記做起事來,毫無底線,我太難了。”
樑上泉哈哈笑著,“你們說什麼,太吵了,我啥也聽不見。”
楊曉只得無奈地笑著,“我今天總算明白了,什麼叫幫親不幫理?”
兩個輸液瓶在黑的夜光裡移動著,他們到了阿布家門口,錢小雁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第一次到羊拉鄉,就在這個家裡,受到了阿布的熱情款待。可如今,家還在,阿布卻不在了。人生如此無常,總是出乎人們的意外。
張敬民也想起了在這裡,吃阿布煮的高山野生小麥麵條,那種沁入心扉的香味,至今仍然瀰漫心間,可那煮麵的人卻不見了。他們像父子,像兄弟,像朋友,……
張敬民想著卓瑪一個人作為葉礪鋒的守靈人,孤獨地走在山路上,那種深深的自責湧上了心頭。
樑上泉和江炎等人還在喝酒,葉無聲和卓瑪坐在庭院裡,高原的夜空看起來離羊拉鄉很近,滿天的星星如散落的寶石,閃著幽靈樣的光,好像伸手就可以隨意地撿拾。
葉無聲問道,“很心苦嗎?”
卓瑪答道,“還好吧,慢慢習慣了。”
葉無聲望著天空,“其實,沒有必要把自己逼到絕處,何必呢?為什麼不可以換一種活法呢?我們都沒有必要把過去當成自己的枷鎖,你活得好,或放下才是他們最願意看到的?”
“阿爸,你的話有點奇怪,他們是什麼意思?”
葉無聲點燃了一支香菸,“沒什麼。”
“阿爸,你不必為我擔心,我活得很快樂,也很安逸。在別人眼裡的絕處,或許正是當事人寬處。星星喜歡黑的夜,在陽光裡它就失了顏色。夜包圍了葉無聲,他抽著香菸,臉上掛著無聲的淚,一滴一滴掉下的淚,如暗夜裡一顆接一顆墜落的流星。
卓瑪說道,“阿爸,我很沒用,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不會傷心,你進屋喝酒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