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背柴風波(1 / 1)
趙永前給朱恩鑄敬酒,朱恩鑄答道,“明天就下去。常委會議已經把當前的工作說得很清楚了,任務已經分配了下去,但縣委還是要成立一個工作組,人員從紀委、組織、農工部等部門抽人,對縣直各部門的掛鉤情況,以及各鄉鎮的執行情況進行檢查,及時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追責不是最終目的,豐收才是我們要的結果。”
“我明白書記的意思了。”
“要把當前的抗災奪糧和基層整黨結合起來,切實解決基層矛盾和群眾面臨的各種難題。由祁文榜任組長,讓徐秘書任副組長,負責具體的工作,他現在是秘書科副科長,要讓他多到下面走走。”
“好的,書記。”
他們兩人正喝著酒,徐秘書找來了,手裡拿著北方來的電報,本來急著說話,看著趙永前,又把話咽回了肚子,朱恩鑄喊道,“坐下來喝酒,正有話跟你說。”
徐秘書猶豫著,“你們有事,你們談吧,”把手中的電報遞給了朱恩鑄。
趙永前喊道,“書記喊你坐下,你就坐下吧,扭捏個啥?”趙永前朝林師傅喊道,“林師傅,請你拿個酒杯。”
徐秘書答道,“不用喊,不用喊,我自己拿。”
徐秘書找林師傅拿了一個杯子,然後坐下,朱恩鑄拿起酒瓶給徐秘書倒酒,徐秘書推辭道,“不行,不行,書記,我自己倒吧。”
朱恩鑄拿著酒瓶,讓開了徐秘書的手,“為什麼不行?是不是隻許你們給我倒酒,不許我給你們倒酒?我們都是同志,是戰友,都是為群眾做服務工作,不是官老爺,養成官老爺的作派,就會脫離群眾,偏離黨的群眾路線。”
徐秘書不再搶酒瓶,看著朱恩鑄給自己倒酒,想的卻是,‘你要看著電報,估計就不會這樣放鬆了。’
朱恩鑄給徐秘書倒上酒,又給趙永前倒酒,趙永前又搶酒瓶,“書記,還是我來吧,這些事情是我這個辦公室主任的分內之事。”
朱恩鑄鼓了趙永前一眼,“不要爭了,我們看起來同在一個屋簷下工作,可在一起的時間卻很少,我又是一個下鄉狂,在辦公室呆不住,很多事情都落到你們肩上,也只是偶爾為你們服務一下。”
趙永前的臉機械地笑著,“書記,大院裡面有個傳聞,不知道傳到你耳朵裡沒有。”
“說來聽聽。”
“縣委大院裡的人都說,書記一點縣委書記的派頭都沒有,更像是縣委辦一個打雜的,凡事都特立獨行,不按套路出牌,反而是最難侍候的縣委書記,因為人們都不知道你在想啥,也不知道你要幹啥。上面來的人,常常都找不到你這個縣委書記。一句話,你就不像一個縣委書記。”
“那他們認為的縣委書記是什麼樣呢?”
趙永前答道,“我也說不上來。但就你去大火地鄉的事,就成了一個香格里拉人人皆知的事。”
“大火地鄉啥事?”
趙永前喊徐秘書,“你說給書記聽聽。”
徐秘書剛要說話,朱恩鑄提示,“把面前的酒喝了再說。”
徐秘書一口喝下杯中酒,說道,“這個段子叫無地自容。說的是你去大火地鄉調研,與黨委書記鄒啟熾下村,在山道上遇到了揹著柴走路的老婦人,你上前就接過老婦人背上的柴,這時,鄒啟熾就與你爭搶,你生氣地說,‘起開,剛才咋不搶呢?’你揹著柴和老婦人邊走邊聊,把老婦人送到了家裡。”
朱恩鑄說道,“這不是很平常的事嗎?”
徐秘書接著敘述,“鄒啟熾逢人便說,你太難侍候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把他搞得無地自容。老婦人知道你的身份後,天天向人說縣委書記幫他背柴,還質問鄒啟熾為鄉親們做了什麼。鄒啟熾就警告老婦人,不準再說書記背柴這事,如果再說這事的話,孤寡老人的困難補助就不發給老婦人了。”
朱恩鑄聽了,把手中的酒杯砸在桌子上,“這鄒啟熾是要反了嗎?他咋敢威脅老人呢?他是不想幹了嗎?我見老人年邁,幫老人背一下,這不是人之常情的事嗎?我讓他起開也是常理呀,你要幫助人怎麼不早有行動呢?我去背了,你才來搶,你是幫老人還是幫我呢?這能叫難侍候嗎?一件很平常的事,怎麼反而我變成了妖呢?”
趙永前遞給朱恩鑄香菸,“書記,在你看來是平常事,但我就想問書記,書記聽說過縣委書記幫人背柴的事嗎?可否舉出一例。”
趙永前的話真把朱恩鑄問住了,朱恩鑄真答不上來,“我們為群眾做事不是天經地義嗎?”
“書記,話是這樣說,可平常事卻不是人人都會做的。我就說我自己吧,我也不見得會有這樣的覺悟。書記,我說實話,我從農村長大,好不容易當了幹部,就是想逃離那一個曾經不堪的我,進城,當幹部,娶城裡姑娘做媳婦,就是我的三大理想。”
趙永前一臉的坦誠,“我是鄉親們眼裡的幹部了,就是要與過去的身份保持距離,並非背不動柴,是不能背和不想背,我不再是原來的那個農民,而是離開土地的幹部了。書記,你不是我們這樣的人,所以,你也無法有這樣的經歷和感受。”
朱恩鑄問道,“那你們不是變質了嗎?”
趙永前吸著香菸,“書記,你要說變質,也是對的,身份變了,角色也就變了,這就如在戲臺上,什麼樣的角色就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換做我是鄒啟熾,我會和書記你爭著背,但我可能也不會主動去接過老婦人的柴。”
朱恩鑄一時沉默了。
趙永前接著說,“書記你終究要離開香格里拉。地區和省裡來下派的幹部,也是必然要離開的。像我這樣的幹部,在香格里拉土生土長,走到現在這個位子,按我們鄉下人的說法,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所以,書記你的自覺行為,就變成了別人眼裡的表演。如果我去做,就會被視為本就該去做的。而我們這樣成長的人,又急於和過去的自己決裂,就不會做這樣的事。我們已經是幹部了。”
朱恩鑄的臉變得陰沉起來,“謝謝你們給我講真話。但這種傾向很可怕,這種身份決裂,很容易讓我們在工作中脫離群眾。”
“書記,這個問題要從兩個方面看,一個方面確實會造成脫離群眾的傾向,工作浮於面上;但另一方面是知道群眾的苦,工作更紮實。”
朱恩鑄的話沉重起來,“我更擔心的是第一種情況。”
趙永前說,“像張敬民這種人,他生於縣城,並沒有吃過農村的苦,學問又高,更容易為群眾著想。相反像我們這種成長於鄉村的幹部更容易變異。”
朱恩鑄沉思良久,“我得向地區和省裡彙報,這是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如何才能讓幹部長在群眾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