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密查(1 / 1)
昌義縣委常委會議室的空氣,在朱恩鑄離開後並未緩和。
陳乾癱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茶漬——他知道,朱恩鑄那句“向組織說謊是更大的錯誤”,像根細針,正紮在他的心口上。
杜昆生則趴在桌上抽泣,肩膀一聳一聳,嘴裡反覆唸叨,“我只是想給書記你留條後退的路……”
陳乾無力地答道,“這種事,哪裡還有退路?”
朱恩鑄沒有直接回地委,而是帶著秘書去了向陽鄉。
他在田埂上蹲了三個小時,撿起幾株被啃噬的稻穗,又找到草垛後的老農,“蟲災剛開始時,鄉幹部來過嗎?”
老農磕了磕菸袋鍋:“開始那幾天,王連坤鄉長還來催過提留款,說‘豐收了多交點,明年好修水利’。後來就沒影了,直到蟲子吃紅了眼,才有人說‘別亂說話’。”
朱恩鑄在鄉政府辦公室找到了鄉長王連坤,王連坤的腳搭在辦公桌上,“你們找誰?”
秘書說道,“王連坤”
“你們是?”
秘書指著朱恩鑄說道,“這是地委委員朱恩鑄同志,受地委指派,來處理你們縣的蟲災事件。”
王連乾連忙收起腳,伸出雙手,要與朱恩鑄握手,朱恩鑄沒有搭理,王連坤握了一個空,“領導,坐,坐坐。”
朱恩鑄問道,“說說蟲災發生以後,你都做了什麼?”
王連坤說道,“我們大意了,不知哪裡來的蟲子,我們鄉上的老人都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蟲子。還說這是老天派來的蟲兵,就是來跟我們搶糧食的,沒有辦法,老天不讓我們豐收,都說這是天殺。”
朱恩鑄又問道,“你是黨員嗎?”
“是。”
“你相信這蟲子是老天派來的嗎?”
“不相信。但老輩人的說法,終歸也有一些道理。”
秘書記錄著王連坤的談話。
朱恩鑄眼睛逼視著王連坤,“你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如果你再堅持蟲子是老天派來的蟲兵,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結束。”
王連坤掏出‘紅塔山’香菸,遞給朱恩鑄以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
“領導,我說實話。這蟲子確實從沒見過,也確實厲害,所以我們沒有在意,等我們反應過來,已經無法控制了。大片大片的蔓延,像一支洪水樣的軍隊,鄉上的農藥全部都用完了,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所以就這樣了。”
“還有要補充的嗎?”
“不過,我當時提出來,趕緊向地區彙報,但‘災情通報’被縣長杜昆生壓了下來。如果提前向地區報告,或許,損失會小一些。”
這時,一個戴著眼鏡書生模樣的人走了進來,說道,“連坤,聽說地區派人來了。杜縣長喊我們頂著,這麼大的責任,我倆頂得住嗎?這個鍋咋背?我們是有責任,沒有想到這個蟲子不可收拾。是杜縣長把‘災情通報’壓了下來,才造成了蟲災的蔓延和失控。“
從書生模樣的人進來,王連坤就開始不斷地擠眼睛,遞眼色,可書生完全不在意,仍然火氣沖沖地說著,“這個事情,追究起來,我們躲不掉,但瞞報並不是我們的意思。”
書生的手裡拿著一本武俠小說,露出書名《七劍下天山》,“這兩天,我這眼皮一直都在跳,看小說也看不進去。咋個?來親戚了?”
王連坤遞眼色無效,只好直接向書生介紹朱恩鑄,“地委領導朱恩鑄。”
書生將手中的書丟到桌子上,臉上堆滿了笑,伸出雙手,“是朱書記啊,我眼拙,沒有看出來,朱書記在我的心裡就是一個傳說,我早就聽說了,你是一個導彈專家。”
書生也握了一個空,朱恩鑄並沒有跟他握手。
王連坤向朱恩鑄介紹,“他就是我們向陽鄉的黨委書記江河清。”
江河清有些尷尬地訕訕笑著,“咋不跟領導泡茶?”
朱恩鑄說道,“不必張羅了,我們聊聊吧。蟲災發生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不會是在看《七劍下天下》吧,江書記?”
江河清倒也還坦誠,“領導,我確實是一個武俠迷,鄉村嘛,又沒有什麼娛樂,看看武俠小說,算是打發時間的最好方式。”
江河清雖然坦誠,但他的坦誠還是激怒了朱恩鑄,“組織上讓你在這裡做黨委書記,你很閒啊,還有時間看武俠小說?”
“領導,都這個時候了,我就實話實說了,反正我也知道我這書記是幹不成了。我也不是做這書記的料,這個責任我擔不下來。我原本是昌義一中的副校長,原本也就是想下來過度一下,沒想遇到了這麼大的災。”
江河清取下黑邊眼鏡擦了一下,“我也不指望什麼提拔了,能回學校教書,我也就滿足了。我也想明白了,都說什麼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單有豪情壯志也不行,沒有兩把刷子也不行,這領導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朱恩鑄忍不住笑了兩聲,“你還算有自知之明。說說吧,蟲災發生後,你在做什麼?你是怎麼想的?”
“蟲災發生後嚇著我了。我原本在滄臨師專學的是中文,我對農業農村都不熟。看見黑壓壓的蟲子,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們想到了農藥,凡是鄉上有的農藥,我們都用過了,甚至什麼馬錢子之類的毒藥都用了,就是整不死那些蟲子,它們就像是武學高人。後來就鋪天蓋地地飛了起來,鄉里的老輩人說,比蝗蟲還厲害。”
緊接,我們就報告了縣上,就是王鄉長說的,“是杜縣長把我們送的災情通報壓了下來,結果,蟲災就越來越厲害了。”
“是誰讓你下來鍍金的?”朱恩鑄問道。
江河清說道,“是我們家的親戚。”
“誰?”
“江炎。”
“地委的江炎嗎?”
江河清低下了頭,“是。”
朱恩鑄站了起來,“好,今天我們就先談到這裡。”
省裡樑上泉的辦公室,電話始終佔線,朱恩鑄一直打不通。
樑上泉看著牆上的地圖,昌義縣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又圈,他知道,陳乾的失誤,不僅打了自己的臉,還把朱恩鑄也牽扯進來。江炎這步棋,更像是對他的一次反擊,你不是說我看人不行嗎?這下輪到你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