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敢於謝幕(1 / 1)
朱恩鑄捏著還帶有杜昆生體溫的辭職信,感覺這封信很重。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緩緩坐回木沙發上,目光掃過杜昆生剛剛站立的位置。空氣中還殘留著茶葉的清香,那是杜昆生這個“決意離開”的縣長留下的最後氣息。
“杜昆生同志,”朱恩鑄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你剛才說,陳乾書記臨走前千叮萬囑,糧食不收上樓不能掉以輕心。這話,你確定是他親口說的?”
杜昆生挺直了腰桿,眼神坦蕩得像一塊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板,“千真萬確。那天他把我叫到書記辦公室。說昌義縣再不能出事了,羊三張和方輝宗已經傷害了群眾的感情,如果再出事,這臉就丟到了太平洋。我當時還笑他膽小,這豐收不都在眼前了嗎?現在想,他不是膽小,是求穩。”
朱恩鑄對秘書說道,”記詳細一些”。
杜昆生既然知道陳乾的叮囑,為何還會犯下“瞞報”這種低階錯誤?
“你既然知道利害,為何……”朱恩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杜昆生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那不是狡辯,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困惑。
“恩鑄同志是想問我,為啥瞞報?為啥?”杜昆生苦笑一聲,抓起桌上的半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又遞向朱恩鑄。朱恩鑄擺擺手,他便自己點燃,深吸一口,“恩鑄同志,你以為我不想報?我是怕啊!怕這頂‘無能’的帽子扣下來,怕這一年多辛辛苦苦的努力變成笑話!”
他猛地站起來,在辦公室狹窄的空間裡踱步,像一頭被困的獅子。
“我杜昆生,從一個挖煤的黑小子,當到縣長,每走一步都是組織的培養。羊三張和方輝宗,把昌義縣搞得烏煙瘴氣,讓群眾失去了信心。在陳乾書記的帶領下,好不容易盼來了豐收景象,那不是糧食,是生長的信心。可就被這蟲子搞廢了……”
杜昆生的聲音哽咽了,他指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那裡藏著無數雙嘲笑的眼睛。“我腦子裡就一根筋,絕不能讓‘昌義縣又出事了’這句話傳出去!我想象著省裡的領導拍桌子,地區的電話打過來罵娘,老百姓指著我的脊樑骨罵‘這就是那個讀軍用信箋的木棍生,根本不會幹事’!我……我太想保住糧食了,想保住我在陳乾書記面前那點可憐的威信,也想保住咱昌義縣這來之不易的豐收。結果呢?聰明反被聰明誤。”
杜昆生沒有推卸,只有赤裸裸的檢討。
朱恩鑄沉默了。
杜昆生的“瞞報”,並非出於私慾,而是一種扭曲的“政績觀”。對於一個長期在基層、文化不高、把“不出事”當成最大政績的幹部來說,承認“蟲災”帶來的失敗,比蟲災本身更可怕。
“你的請求,我會上報。”朱恩鑄語氣緩和了許多。
杜昆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朱恩鑄會是這樣的表情。他眼中的絕望散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虛脫。“謝謝……謝謝你能聽我說完這些。這杯茶,我泡得不好,茶葉放多了,有點苦。”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桌上早已涼透的茶。
朱恩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確實苦澀。他站起身,鄭重地向杜昆生伸出手:“杜昆生同志,我謝謝你的敢於謝幕。”
朱恩鑄握著杜昆生粗糙有力,佈滿老繭的手,杜昆生竟然哭了。
離開縣政府,朱恩鑄沒有直接回住處。深夜的昌義縣城街道空曠,只有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和秘書敲開了陳乾的門,陳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我正在等你,從杜昆生那裡來嗎?”
陳乾比較平靜,“是我辜負了上泉同志對我的期待。”
當聽到杜昆生自稱“搞砸了一手好牌”時,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老杜這個人,一根筋。他就是那樣,認準一條道走到黑。他不是不想幹事,是真不知道該怎麼幹好事。但首先是我的過錯,是我沒有當好這個班長。主要責任在我。”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蘋果,遞了一個給朱恩鑄,遞了一個給秘書。
“你們倒是都爭著承擔責任”朱恩鑄說。
陳乾苦笑:“不擔行嗎?難不成推給群眾,或是推給那不會說話的蟲子?任何結果……我都認。我知道是江炎這隻老狐狸叫你來的,他認為我是上泉同志的人,對我的處理就是打上泉同志臉。到現在,他還是不瞭解上泉同志。在這種問題上,換做是你坐在我的這個位子,他也不會罩著,只會更加的嚴厲。”
“你倒是沉得住氣。”朱恩鑄有些意外。
“事已至此,沉不住氣,又能怎樣?”陳乾又拿起一個蘋果,在手裡掂了掂,將一封信遞給朱恩鑄,“我的辭職信也寫好了。只是沒有想到會這樣謝幕,也沒有想到我的人生,因為一隻蟲子就結束了。但也反證我陳乾不是縣委書記這塊料,連保一方平安都做不到,為群眾保一個飯碗都做不到,我還有什麼資格坐在這個位子?”
離開陳乾家,朱恩鑄抬頭望向夜空。雲層很厚,遮住了星星。
走在路上,朱恩鑄對秘書說道,“去,讓司機把顏教授和張敬民,以及國安的人接過來。再從我們縣的公安調兩張車,記住,通知周長鳴,務必保證國安同志的安全。”
與秘書分手,朱恩鑄到縣委辦,撥通了樑上泉的電話,將在向陽鄉的密查,以及對陳乾和杜昆生的調查作了詳細的彙報。樑上泉聽完後,說了一句,“還算有點擔當,”並嘆息了一聲,“但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出來承擔責任啊,否則,怎麼向群眾交代?”
朱恩鑄答道,“是啊。”
樑上泉問了一句,“你怎麼看這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打電話給我幹嘛?你直接向江炎彙報不就行了,不就想看我的態度嗎?我的態度很明確,必須有人出來承擔這個責任。”
朱恩鑄說道,“我倒是有一個辦法。把他們的去留交給群眾去決定。”
樑上泉嗯嗯啊啊的,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言語之下的潛臺詞,就是‘你去辦吧’?但說話的語氣和心情似乎變了些,“小月最近有訊息嗎?”
“有。我到昌義縣之前還聯絡著呢。”
“嗯,好。”
朱恩鑄對樑上泉的態度探了個底,就撥通了江炎的電話,“老書記呀,有一個重要的情況向你彙報。向陽鄉的江河清是你的親戚吧?”
江炎的語氣十分的驚奇,“什麼?蟲災是從向陽鄉開始蔓延的嗎?我就說這傢伙是個書呆子,不適合做領導幹部,唉,還是出了問題。”
“老書記,我去到向陽鄉的時候,江河清的手裡還拿著武俠小說《七劍下天下》呢,向陽鄉的書記鄉長都沒有農村工作的經驗,群眾影響很不好啊。”
江炎轉移了話題,“陳乾和杜昆生的情況咋個樣?”
“承認錯誤很誠懇,敢於承擔責任,都遞交了辭職申請,聽候組織調查處理。”
江炎再次轉移話題,“上泉同志的態度咋樣?”
“不知道。我只能向老書記你彙報,怎麼能越級呢?上泉同志的態度只能是老書記你去探一下才合適,我不方便越級。”
江炎沉默了一會,“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就不相信,你不明白我讓你去處理這件事的意圖。”“老書記,你得明示,我真不明白。”
電話裡的江炎火了,“你接著裝,陳乾曾經是上泉同志的秘書,我們怎麼做都是錯的,所以我才讓你到昌義處理這件事,現在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