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最後的告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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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點整,昌義縣委常委會議室。空氣凝滯得像暴雨來臨前的鉛雲,厚重而壓抑。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上空蕩蕩的,那是杜昆生的位置。此刻,他正拖著自己的舊公文包,最後一次走過政府大院那條長長的走廊,背影佝僂,再也沒有回頭。

朱恩鑄讓秘書張文銀通知兩件事:一、通知各縣縣委書記,陳乾和杜昆生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開會。二、讓秘書張文銀在昌義幹部群眾中散步,陳乾和杜昆生已經遞交辭呈,準備離開昌義縣,並等候組織調查。

朱恩鑄到縣委會議室門口,看到了陳乾的最後工作安排。

縣委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陳乾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正裝,依舊是那件舊襯衫。他徑直走到主持席坐下,將一份厚厚的資料夾“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九點整,會議準時開始。

“人都到齊了。”陳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今天這個會,是我作為昌義縣委書記的最後一次工作安排。我已經向地委遞交了辭呈。今天只議三件事。第一,災情;第二,責任;第三,怎麼活下去。”

陳乾語氣冷峻,“同志們,這次蟲災比較特別,百年未遇,老輩人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蟲,爆發點就在向陽鄉。由於我們的隱瞞不報,欺上瞞下,致使蟲災不斷蔓延,損失不斷擴大,初步估計全縣百分之六十的秋糧將絕收。我是書記,責任在我。”

會場一片死寂。

“第二件事,責任。”陳乾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向陽鄉江河清和王連坤身上,“蟲災蔓延,你倆在做什麼?”

江河清和王連坤額頭瞬間冒汗,江河清支支吾吾道:“在……在陪人喝酒。那個寧老闆說,世界最大的糧食公司可以向我們免費提供良種……”

“良種?”陳乾冷笑一聲,將另一份檔案拍在桌上,“這是你簽發的《關於向陽鄉秋季農業豐收情況的彙報》,裡面寫著‘秋糧長勢喜人,豐收在望,’,落款日期是昨天上午十點。豐收在哪裡?”

“杜縣長不是說統一口徑,暫時瞞著嗎?”江河清答道。

“夠了!”一直沉默的縣委副書記董白林拍案而起,“陳乾,你衝他發火有什麼用?現在不是內部爭鬥的時候!杜昆生呢?杜縣長呢?這麼大的事,他這個一縣之長,為什麼壓著不報?”

陳乾沉默了足足十秒鐘。會議室裡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眾人,彷彿看到了那個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背影。

“杜昆生同志有責任,而且是大責任。”陳乾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就是他心存僥倖,使災害防治失控,他必須為此次事件負責。他已經遞交辭呈,等候組織的調查和決定。”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是,我們不能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一個人頭上。這是昌義縣領導班子集體性的麻痺大意。我們整個班子,都難逃責任。說自己沒有責任的人站出來。”

沒有人站出來。

這番話,擲地有聲。他沒有把杜昆生推出去當替罪羊,而是選擇了“共同擔責”。

“第三件事,怎麼活下去。”陳乾話鋒一轉,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而充滿力量,“處分是組織的事,但救災是我們自己的事。現在,我宣佈三條死命令。”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從現在起,全縣進入‘戰時狀態’,所有機關幹部,除留守值班外,全部下到田間地頭,跟老百姓同吃同住,抗災救災。”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啟動‘糧食保衛戰’預案。連夜搶收,與蟲搶糧。”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掃視全場:“第三,不論組織上派誰來接替我的位子,請各位堅決服從領導,把群眾利益放在第一位。昌義縣是昌義人民的,外來的幹部總是會離開的,昌義人不會離開,望同志們有家園意識。這就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

“這是我作為縣委書記對昌義工作的最後安排。至於我的問題,等候組織調查處理。我有負昌義縣的幹部群眾。”

陳乾躬身行禮,轉身出了會議室。幹部們嘩地一下站起來,所有目光都落在陳乾背上。

陳乾讓縣委辦主任駱一禾喊來司機,朝向陽鄉方向風馳而去。朱恩鑄讓司機跟上了陳乾的吉普車

田埂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頭戴草帽的身影,正拄著一根樹枝,一瘸一拐地往下走。

他的褲管溼透了,緊緊貼在腿上,露出的小腿上沾滿了黃泥。

最顯眼的是,他腳上蹬著一雙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明顯大了一號的膠鞋,每走一步,都要費勁地把陷進泥裡的腳拔出來。

“老杜?還等著你開會呢?雖然我們遞了辭呈,在組織決定下來之前,走不掉的。”陳乾叫了一聲,下意識地想迎上去攙扶,但腳下的稀泥讓他動作一滯。

杜昆生看到了陳乾,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把手裡的樹枝往泥裡一插,“陳書記,我來向鄉親們謝罪。”

陳乾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這個曾經在主席臺上出洋相、被全縣當作笑柄的“木棍生”,此刻站在泥濘裡,背有些駝。

向陽鄉的鄉親們,看見書記縣長都站在蟲子啃光的地裡,三三兩兩地聚集起來,一會兒,群眾站了黑壓壓的一大片。

有人不滿地說,“那個陳書記,杜縣長,你看你們操了多少心?眼看到手的豐收,硬是被蟲子搶去了。糧食被蟲搶了,可以再種,你們要管管鄉上的江書記和王鄉長啊,他們對我們的事就是不上心。”

“對呀!江書記下村都拿著武俠小說,對武功秘籍說得一清二楚,可對春種秋收一點都不懂啊。”有群眾接著說。

“對呀對呀,王鄉長做夢都在打麻將,……”

杜昆生突然撲通一聲跪在群眾面前,“鄉親們啦,最大的錯都是我的錯啊,是我這個縣長沒有當好,得罪了,今天來,就是向鄉親們謝罪來了,”

杜昆生這一跪,把鄉親們嚇著了,有喊道,“王縣長,糧食又不是你吃了,要跪也是蟲跪,或者是江河清與王連坤來跪,誰在意我們,誰心裡頭沒我們,我們還是分得清的。快起來吧,跪也輪不到你。”

“鄉親們,我身為一縣之長,治個蟲子都治不了,還有什麼資格做這個縣長,以後組織一定會派有能力的人下來,你們放心,”

杜昆生還沒起來,陳乾也跪下了,“鄉親們,我是書記,責任在我。你們想罵就罵吧,但罵我個人,跟組織無關,是我辜負了組織,也辜負了鄉親們,把煮熟的鴨子都整飛了……”

“唉呀,你們也不用自責,誰會算到這個時候會來了天殺的蟲子呢?只要書記縣長向著我們,這豐收今年沒了,明年還有嘛,這日子,又不是一年就過完了。”

越是鄉親們的寬容,杜昆生越是自責和無地自容,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自己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我他媽守不住鄉親們的糧食,還有什麼臉當這縣長?”

陳乾也說,“鄉親們放心,組織會派優秀的書記縣長下來,”

有人說道,“今年豐收沒了,並不能說明你們不稱職呀?”

陳幹和杜昆牛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已經辭職,正等候組織調查處理,對不起鄉親們了,不敢求原諒,只盼來年的豐收不要再弄丟了。”

二人站起來,拱手作揖,“鄉親們,我們今天就是來告別的,”

兩人攙扶著一步一回頭走出向陽鄉,杜昆生入沙啞的聲音說道,“鄉親們放心,你們的生活會得到妥善安排的,今年除了我們這裡出了亂子,全省都是豐収呢!”

朱恩鑄的吉普車尾隨其後,“司機說,這兩人不會自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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