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去與留(1 / 1)
“這我可說不準,”朱恩鑄答道,“一個人真的想死,誰也攔不住。今天攔住了,明天呢?你總不能時時守著他吧。”
司機開著車,“這倒也是。”
陳乾和杜昆生的吉普車停在了紅石橋水庫。
紅石橋水庫的壩體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暗光。陳乾和杜昆生踩著碎石子路來到壩底,遠遠便看見幾名村民正指著壩體一側交頭接耳。
“陳書記,杜縣長,您二位可來了!”村支書李老七滿臉焦急,“昨天夜裡放羊的村民發現,水庫這道縫子,摸著滲水。”
陳乾眉頭緊鎖,脫下舊襯衫扔給隨後趕來的司機,露出精瘦的脊背。杜昆生則直接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滲出的水珠,湊到鼻尖聞了聞。“有股腥味,”他啞著嗓子說,“這裂縫萬不可大意。”
兩人沿著裂縫一路檢視,越看臉色越沉。杜昆生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畫下裂縫走向,說道,“這壩要是塌了,下游三個鄉鎮都得遭殃。”陳乾的聲音像石頭砸在水面上,“必須立刻上報,人命關天,這真要出了事,可是天大的事。三個鄉,幾萬人呢。新來的領導……不管是誰,必須把這道‘生死符’接過去。”
陳乾和杜昆生為紅石橋水庫這裂縫,已經來過好些次了,無奈縣財政吃緊,這事就一直掛著。現在要離開了,這事還沒著落,放心不下,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地又來了。
“走,下水探探底。”杜昆生突然站起身,不等陳乾反應,扯下長褲,只穿一條內褲,縱身跳入渾濁的水中。陳乾看著他一瘸一拐卻異常堅決的背影,苦笑一聲,也跟著跳了下去。
冰冷的庫水瞬間包裹全身,他們像兩條逆流的魚,奮力向壩體深處游去,檢查水下結構。
岸上,朱恩鑄的司機的臉都急白了,哆哆嗦嗦地說道,“朱書記,這、這肯定是想不開了!要自殺!得攔住啊!”
一直坐在吉普車裡觀察的朱恩鑄猛地搖下車窗,厲聲喝道:“別動!你沒看見嗎?他們是在檢查水庫的安全隱患。不是來尋死的!”他看著水中那兩個一浮一沉的身影,眼神複雜,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半小時後,陳乾和杜昆生溼淋淋地爬上岸,抓起衣服胡亂擦著。陳乾擰著頭髮上的水,看著杜昆生凍得發紫的嘴唇,忽然笑了:“老杜,這是咱們在昌義的最後一件事了,恐怕得留下一個會議紀要,說明這個事的重要性。必須叮囑新來的人,這事不能等了。如果等到縣財政情況好轉,這等到什麼時候?這裂縫可不會等著縣財政有錢。必須把這個情況及時上報,讓上級拿主意。否則,就是咱們走了,這責任也跑不掉。再說,這真要出問題,幾萬人的命,那咱倆不夠死。”
杜昆生也笑了,牙齒打著顫:“我也是這樣想的。咱們雖沒有什麼功勞,也得乾乾淨淨地離開昌義。”
兩人急衝衝穿上衣裳上了吉普車,往縣城趕。
朱恩鑄讓司機尾隨跟上。
朱恩鑄回到縣城後,讓秘書張文銀緊急通知:原定的縣委常委會小會取消,改為在縣電影院召開全縣幹部大會。所有副科級以上幹部、各村支書、群眾代表參加。
與此同時,向陽鄉受災田地裡,氣氛凝重。顏教授和張敬民人田地裡提取樣本,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老師,基本可以確定了,”張敬民聲音低沉,“是草地貪夜蛾,但……這蟲群的爆發點和擴散路徑,太‘巧’了。和洛桑鄉的情況相似度極高,不像是自然遷徙,更像是……人為的定點投放。”
朱恩鑄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翻倒。
朱恩鑄說道,“奇怪的是,我又遇見了寧向紅。真是邪門了,為啥寧向紅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有蟲災呢?是巧合?還是我想多了?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站在一旁的紫蘭答道,“沒有證據啊,沒有證據就不能抓人,咱們是法制國家。”
朱恩鑄說道,“暫時先這樣,你們繼續勘查。我還有事要處理。”
朱恩鑄趕到了電影院昌義縣幹部群眾大會會場。縣一級沒有大會會場,凡是幹部群眾大會都是選擇在電影院舉行。
朱恩鑄到了主席臺上,陳乾問道,“恩鑄同志,你看,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朱恩鑄點頭說道,“開始吧。”
陳乾拿著話筒,站在主席臺中央,“同志們,今天這個幹部群眾大會,是地委領導的決定。雖然我也向組織提交了辭呈,但在組織批准之前,我還是書記。現在,請地委委員朱恩鑄同志為我們作重要講話。”
朱恩鑄走到陳乾站立的位置,接過話筒,看著臺下黑壓壓的幹部群眾,停頓了一會,等會場完全安靜下來,才開始講話。
“同志們,我受地委的安排,來處理昌義縣的蟲災事件。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災情十分嚴重。災情的發生,陳乾書記雖不在現場,但仍負有領導責任。縣長杜昆生對災情隱瞞不報,責任難逃。凡此次災情的牽連者,都將受到組織的調查和追究。”
“陳乾和杜昆生均向組織遞交了辭呈,準備接受組織的調查和處理。但是,基於陳乾和杜昆生在昌義縣的工作,在對他們的處理之前,地委決定,把他們去與留的決定,交給昌義縣的三十七萬幹部群眾。”
大會現場,人聲鼎沸。陳乾和杜昆生沒有想到,迎接他們的不是唾罵,而是雷鳴般的掌聲。人們吼道,“留下來,留下來……。”
“鄉親們,我……”陳乾剛要開口,就被臺下的喊聲打斷。
“陳書記,杜縣長,不能走啊!你們走了,比豐收被蟲吃了更麻煩。豐收沒了,我們再來。我們要的是比豐收更重要的主心骨。”
“對!昌義不能沒有你們這樣的主心骨!”
陳乾和杜昆生對視一眼,眼中含淚,卻同時搖了搖頭。陳乾對著麥克風,聲音傳遍整個影院:“鄉親們,謝謝你們。但我們的錯誤,必須由組織來裁決。是我們放走了豐收,我們沒有臉留下來,昌義縣的幹部,以及父老鄉親們,我們心意已絕,請大家不要再挽留。我們沒有給昌義縣帶來豐收,我們就應該滾蛋。”
臺下靜默,隨後,是更加理解的掌聲,夾雜著啜泣聲。
有人說道,“他孃的蟲,不但把豐收打敗了,把我們的書記縣長也打敗了,這誰算得著呢?”
這時,有人大聲吼道,“你倆算不算男人?有本事,給我們一個豐收再走呀?”說話的是“傻女”的殷桃。
這突然的變故,急壞了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駱一禾,慌忙跑到“傻女”的殷桃面前,“你搗什麼亂,誰讓你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