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灰燼(1 / 1)
空曠的食堂,安靜得可怕,誰都沒有想到,食堂還有這樣的用處。
寧向紅也沒有想到,他的所謂下海,竟成了賣命。
寧向紅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片渾濁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水。冰冷的液體灌入鼻腔,鐵塊的重量拖拽著腳踝,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真死在那裡,他是否是能找回家的孤魂?
寧向紅猛地睜開眼,眼底燃起兩簇幽暗的火,“他以為我死定了,沒想到天不殺我。”
寧向紅縮了縮脖子,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真切的悔意,“我錯了……我不該貪。我不該把靈魂賣給魔鬼。吳佩德要的不是我幫他做事,他從來就沒信任過我。”
“他要的,是我替他死,我是他棋盤上,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卒子。他們把我按入水裡那一瞬間,我才明白,他是買我的命,我不過就是一個賣命的人,”
餘秘書,合上記錄本,又開啟,
“現在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你知不知道他接下來的動向?或者說,他背後的人,下一步想幹什麼?”
寧向紅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慘白的光線,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黑夜。
“他不會停,蟲災……只是個幌子,是個試探性的前奏。他背後的人,胃口大得很。”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羊拉鄉,是整個昌義,乃至南省為中心這片區域的……‘天然種子庫’。那是糧食的命脈。”
“毀了‘天然種子庫’。就等於斷了我們的糧種,不出一年,我們就要捧著金飯碗討飯。到時候,我們只能跪在地上,求他們施捨糧食。”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不費一槍一彈,用糧食打敗我們。他們把這個計劃叫做百年之約,他們已經準備很久了。”
餘秘書記錄著寧向紅講,聽到這裡,手中的鋼筆噼的一聲掉在桌上,濺出墨水,把記錄本戳了一個小洞。
餘秘書慌忙而迅速地撿起筆,顯得有些失態。
審訊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著什麼。
餘秘書小聲的問話,也像是在天空中急馳而行的雷聲,“百年之約計劃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聽吳佩德說,我們遲早都會敗。這是個多國多組織聯盟的共同圍剿,也叫遏制。如果不讓他們打斷我們的程序,我們的崛起勢必擠壓他們的生存空間,到時候,他們就把我們無法了。”
餘秘書煩躁起來,“我問的是百年之約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我說不清楚,十分龐大,涉及思想殖民、文化滲透、物種掠奪,更換人種,……”
餘秘書打斷了寧向紅的話,“什麼思想殖民?什麼更換人種。亂七八糟的,你編的吧?”
紫蘭制止餘秘書,“讓他說。”
“不是編,我只是把我聽到的,彙總了一下。針對物種掠奪,我常聽到的他們說兩個字。”
哪兩個字?”
“灰燼。”
“灰燼?什麼意思?”
“如果中國大地上不再擁有自己的種子,根本不用戰爭,再強大的武器都會因為沒有糧食而變成廢鐵,一粒種子就可以打敗一個國家。”
“那這次羊拉鄉、昌義縣的行動,目的是什麼?”
“前奏和試探,看看有什麼反應,是否歸於天災,對生物武器是否有所察覺。”
“這次行動計劃叫什麼?”
“美洲的翅膀。”
“吳佩德給了你多少錢?”
“一百萬美元。”
張敬民再次衝動起來,“你知道你上了什麼賊船嗎?顛覆國家是重罪,知道什麼罪名嗎?”
“間諜罪。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深夜,審訊結束。
寧向紅被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帶離。
他走得很慢,佝僂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被拉得極長,像一根被雷劈斷後又被強行綁起來的枯木,搖搖欲墜。
紫蘭宣佈,“今天這個審訊很急,按理說國安以外人員不得參與,事急從權,只得這樣了。在座的都是黨員幹部,嚴守黨的機密是鐵的紀律,”
紫蘭臉上閃現殺氣,“今天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如有人洩露半個字,不要怪我六親不認,我把狠話先說在前面。現在,請國安以外的同志先離開,我們內部要開一個緊急會議。”
張敬民,顏教授,朱恩鑄等人,先後離開了食堂。
紫蘭臉色鐵青,說道,“一、寧向紅自首和審訊內容,暫不上報。我只能說,很多問題很複雜,還是那句話,不到死那一刻,閉上眼睛閉上嘴,都不敢與忠誠畫上句號。今天的資訊透露出的情況太多了,我自會處理。”
“二、對寧向紅的羈押,要特殊處理,換個名字,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他是不能死的人證物證。”
“三、對吳佩德實施抓捕。”
夜色在伊洛瓦底江江面上鋪開,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老棉布。一艘乳白色的蘇制“流星”級客貨遊艇靜靜泊在碼頭,船舷上的白熾燈在水波里碎成一片片昏黃的光斑。
1984年,這種船算是很氣派的了,甲板上能聞到柴油、機油和潮溼木頭的混合味。
吳佩德站在甲板上,手裡捏著一隻玻璃酒杯,杯中是暗紅色的葡萄酒,是託人從廣州捎來的“人頭馬”牌,只有那麼一點,捨不得喝。
他沒舉杯,只是任由酒液在杯壁上慢慢晃,映出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身後傳來膠鞋踩在甲板的“咯吱”聲。
“灰雀”的影子,從陰影裡走出來,遞過一個用黑布包著的長方形物體。
吳佩德掀開一角,是一張從遠處用海鷗牌相機抓拍的黑白照片,顆粒很粗,但能認出人影。照片上的人是寧向紅。
灰雀說,“老闆,你已經不安全了。恐怕暫時不能回去了。”
吳佩德看著江面沉思,轉身坐下。
吳佩德坐在一張鋪滿海圖的長桌前,桌上還擺著一臺日式收錄機和一壺泡著茉莉花茶的搪瓷缸。海圖是手繪的,羊拉鄉那片區域用紅鉛筆圈著,旁邊標著海拔高度和氣候特徵。
吳佩德說道,“寧向紅這蠢貨。現在我們還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如果他說出‘天然種子庫’,那對我們就不再有什麼陰謀。必須讓他永遠閉嘴。”
灰雀按下桌角那臺老式電報機按鍵,接通一條密電線路。
吳佩德下達指令:
“啟動‘斷尾’後的清洗計劃。第一,物理清除,所有接觸過“草地貪夜蛾”的人,無論司機、技術員、地方協作者,全部處理掉。第二,資訊干擾,必須讓‘自然蟲災’成為社會普遍認同,讓專家學者發聲,草地貪夜蛾的出現,屬於蟲子的自然遷徙。”
電報機那頭,一個冷靜的男聲用密語回道“明白。”
吳佩德再次強調,“寧向紅不死,就是我們死。”
回覆,“是。”
昌義縣的蟲災事件,錢小雁向報社寫了一份內參,《幹部“四化”令人擔擾,機制更新刻不容緩》,錢小雁在文中提出南省應建立科技副縣長機制,以適應改革開放的大勢。
樑上泉看過“內參”後,當即批示,“此建議可行,在香格里拉試點”,並隨即給朱恩鑄打了電話。
昌義縣城之夜,朱恩鑄本意是採納趙永前建議,準備提張敬民為農工部長,兼任羊拉鄉書記。不料,這個步子也不適應發展的要求。
朱恩鑄讓張敬民陪他逛街,走著走著,突然問道,“省裡決定在每個縣實施科技副縣長機制,你想不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