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清白的葬禮(1 / 1)
陳乾不想搭理馬洪波,杜昆生在大壩裂縫隙裡的形象坦露了出來。
杜昆生身上的軍綠色短褲已經被水壓和泥沙浸得發黑,皮膚泛白,但四肢依舊保持著向上託舉的姿態,那是他在最後一刻,拼盡全力抵住裂縫的動作。他的手指深深扣進混凝土,指甲斷裂,指骨突出,像真的在把什麼東西往壩裡塞。
他的臉朝著水面,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水下看見了岸上的光。
“老杜……”陳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遺體被抬上岸,楊臘梅捂住嘴,眼淚瞬間湧出來。她沒有尖叫,只是一步步走近,蹲下身,輕輕替他合上眼睛。
死不瞑目,是對世間還有什麼期待?
法醫做了初步檢查:
“死亡時間在跳壩後一小時內。低溫和高壓環境延緩了身體腐敗,加上水流相對靜止,身體形態儲存得還算完整。但……最多再拖一天,就難保了。”
由樑上泉親自帶隊的紅石橋水庫滲透事件調查組到了昌義縣。
調查組翻開蟲災事件的相關記錄,昌義縣委常委會會議紀要,陳乾、杜昆生聯名籤的字,備註裡寫著“主動承擔領導責任,避免群眾恐慌,昌義縣不能再發生醜聞。”
“紅石橋水庫催辦函”的存根有五張,日期從十月十五到十月二十五,每一張都有地區水利局的簽收章,卻沒後續。”
“靳開水同志,”樑上泉翻到省廳的“現場核查批覆”草稿,日期是十月二十,也就是杜昆生跳水查壩的前一天,“這個批覆,你為什麼壓著沒發?”
靳開水額角的汗滴在紙頁上,暈開一片墨痕,“當時……當時我在準備下鄉調研的材料,想著等調研完再去……”
“等調研完,三個鄉就沒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樑上泉合上案卷,聲音像霜降的風。
詢問輪到了陳乾。
樑上泉質問陳乾,“主動承擔責任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害怕昌義縣再出醜聞,主動承擔責任沒錯,但你作為班子領導,竟然讓整個班子共同擔責,杜昆生讓上報災情的報告也被你壓了下來,你想做什麼?搞一言堂嗎?”
陳乾答道,“上任班子的事在群眾就造成了很糟糕的影響,如果我們這個班子又出事,讓群眾怎麼看我們?不利於昌義縣的發展,我也是無奈,受個處分人還在,”
“可你想過嗎?杜昆生同志難道不覺得委屈嗎?莫名其妙背了個鍋。”
陳乾回答,“做領導的,不都會背些鍋嗎?”
樑上泉盯著陳乾,“你讓杜昆生揹著鍋離開這個世界嗎?這關係到一個同志的政治立場,以及一個同志的清白。家屬會怎麼看待組織?群眾會怎麼看我們?一個幹實事的人還受到處分,組織的威信不受到質疑和影響嗎?”
“我……”
“我什麼我?你的處分繼續揹著,我們得讓杜昆生這樣為了群眾的生命財產敢於犧牲的英雄,清清白白地走。省裡決定,撤銷杜昆生同志的‘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杜昆生簡易靈堂設在水庫邊,陳乾的眼淚砸在酒碗裡,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端起酒,灑在祭奠杜昆生的香爐邊,“老杜,你那處分,撤了。”
風突然吹起來,卷著紙錢灰飄向壩體。
不知誰喊了一聲,“杜縣長的處分撤了!”群眾像潮水般湧過來,燒紙錢的老人把整捆黃紙都點了,火光照亮杜昆生的臉。
水庫邊,沒主席臺,沒有鮮花,陳乾聲音啞,向幹部群眾宣佈,“經省裡決定,追認杜昆生同志為‘全省優秀黨員’,他不是‘木棍生’,是用命給三個鄉‘打樁’的人。同志們,省裡將發文,號召全省幹部群眾,向杜昆生同志學習。”
楊臘梅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穿的還是那件時髦的晚裙,但頭髮散了,沾著些泥點。杜昆生的處分撤銷了,她聽到“優秀黨員”時,湧出淚,蹲下身子,摸著杜昆生的臉,“老杜,你可以清清白白地去了。”
樑上泉走到楊臘梅跟前,握住楊臘梅的手,“楊臘梅同志,謝謝你,你有一個英雄的男人。”
楊臘梅回答道,“對於你們,他是一個英雄。但對我不是,從給我遞過一杯溫熱的開水後,我就信任了他。但他從不顧家,我一個人拉扯著孩子,即當爹又當媽,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只是你們的人,但不是我的人,……”
樑上泉一時無話可說,向楊臘梅深深地彎下了腰,鞠躬,
楊臘梅抹了一下眼角的淚,“儘管如此,我並不恨他,依然愛她。我等有一天他把群眾愛完了,再來愛我,但這一天,我等不來了……”
是啊,群眾的事,那天才算有個完呢?楊臘梅的話,勾起了樑上泉對李雪琴的思念。
他不經意地揉了揉眼睛,告訴楊臘梅,“有什麼困難,隨時都可以跟組織說。”
楊臘梅心直口快,“說了也沒用,我現在差個杜昆生,能幫我解決嗎?”
樑上泉低頭看著安靜躺著的杜昆生,苦笑,“這個?真做不到。”
追悼會的靈堂,就搭在紅石橋水庫的壩頂上。
沒有哀樂,風聲就是輓歌。
群眾從四面八方趕來,隊伍從壩頭一直排到山腳下的公路口,黑壓壓的人群像一道沉默的河流,堵住了所有通往昌義縣的路。
靈堂正中,懸掛著杜昆生的遺像。照片裡的他穿著那身舊軍裝,笑得有些靦腆。
陳乾站在靈前,手裡捧著悼詞,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壩體,那道曾經吞噬了杜昆生的裂縫,
“同志們……”
他剛擠出這兩個字,臺下就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是楊臘梅。她穿著一身黑衣,懷裡抱著杜昆生的遺像。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楊臘梅走到壩邊,把那盞七星燈,輕輕放在裂縫的正上方。燈光搖曳,透過縫隙,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昆生,”她對著光斑說,“追悼會開完了。不管你是什麼人,終歸是我的男人,跟我回家吧。”
陳乾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片光。他知道,杜昆生終於從那條冰冷的縫隙裡,回到了人間。
風又吹起來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這一次,風裡沒有哭聲,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溫暖的安寧。
遵照家屬楊臘梅的意見,“他那麼喜歡大壩,就把他埋在大壩邊吧,選一個高一點的地方,讓他天天看。”
杜昆生被埋在了水庫旁邊的山岡上,墓碑碑文由樑上泉擬定,沒有任何華麗的詞藻,簡約到了極致,很小的魏碑字型,古樸,蒼勁,堅定,“青山常在,綠水常流,我們後會有期。(這個碑誌銘後來在南省傳開了,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就在人們忙碌著杜昆生葬禮的時候,另一山崗上的榆樹下,站著一個神秘人,看著忙亂的人們,詭秘地笑。草帽完全遮蓋了他的臉。
省城,水利廳。
樑上泉回到省裡,召開了水利系統的工作會議。提出將全省境內安全問題查一遍。
樑上泉說到昌義紅石橋水庫洩露事件,就變臉了,“我只想知道,紅石橋滲透漏水是誰的責任?是誰造成了杜昆生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