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暗影浮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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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秋意甚濃,會議室裡卻瀰漫著一股焦灼的燥熱。

長條形的會議桌光可鑑人,映出天花板上那幾盞老式日光燈管慘白的光。

省裡的領導們陸陸續續落座,清一色的灰布中山裝,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臉色肅穆。只有坐在主位的樑上泉,以及旁邊幾位負責具體事務的年輕副手,身上那件嶄新的“的確良”軍便服,在一片沉悶的灰色中顯得有些突兀。

馬洪波縮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捏著筆,手心全是冷汗。紅石橋水庫那檔子事,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總得有人把腦袋伸出去頂雷。

這事,絕無可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混過去。

樑上泉沒有開場寒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瞬間掐斷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水利是農業的命脈’,這話咱們講了三十年了吧?掛在嘴邊,貼在牆上,喊得震天響!”

樑上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頭縫裡的寒氣逼出來的穿透力。

“特別是對咱們省,山地丘陵佔了九成半的地方,水是什麼?那是救命的藥,那是命根子!”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那種審視的力度讓馬洪波的頭皮一陣發麻。

“特別是大包乾以後,集體的架子散了,人心也跟著散了。以前大隊修的塘壩堰渠,如今雜草叢生,塌了沒人填,堵了沒人疏。”

“我就拿香格里拉那個羊拉鄉來說,老百姓自己集資搞水窖,自己動手修水渠。為了給他們那份自力更生的勁兒撐腰,省財政的支農款給了些支援。”

說到這兒,樑上泉的聲調陡然拔高,“沒有水,那萬畝梯田就得荒著!那是幾千張嘴等著吃飯的地方啊!這幾年,你們水利廳的領導,有幾個去過羊拉鄉?有幾個人蹲在地頭想過,土地分到戶以後,咱們的水利到底該怎麼搞?”

“要是隻會坐在辦公室裡畫圖紙、撥算盤,那還要你們這些部門幹什麼?要是不能為老百姓幹實事,我看趁早把這攤子撤了,把人分流到供銷社賣化肥去!”

馬洪波手中的鋼筆尖在紙上頓住,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樑上泉這不是批評,這是對全省整個水利系統的徹底否定。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橫衝直撞,樑上泉後面的話,他聽得斷斷續續,只剩下幾個關鍵詞在眼前晃盪:不作為、撤銷、換血。

“看看人家交通!”樑上泉話鋒一轉,語氣興奮起來,“人家那是真把‘為人民服務’刻進了骨子裡。領導班子紮在工地上,支部會直接搬到築路現場開。你們水利系統呢?什麼時候也能把組織生活開到田埂上去?去問問老鄉,地裡渴不渴?水夠不夠澆?你們能幹啥?該幹啥?”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眾人,“改革開放是為了啥?就是為了讓老百姓兜裡有錢,鍋裡見肉,日子越過越紅火!可你們呢?身子進了八十年代,腦子還鎖在過去的櫃子裡。不換思想就換人,這道理,今天我把它撂在這兒!”

偌大的會議室裡,安靜得像沒人。

大家都保持著一種默契的姿態,只要鞭子沒抽到自己身上,那就低眉順眼裝瞎子;一旦風向不對,立馬比誰反應都快。此刻,所有人的耳朵都豎得像雷達一樣。

“今年全省糧食大豐收,形勢一片大好,”樑上泉緩和了一下語氣,隨即又猛地一擰,“但這功勞簿上,你們水利廳打算有那一筆?水是糧的娘,娘不管不顧,你們,算啥娘?”

說到此處,樑上泉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剛才壓抑的怒火像是被點燃的乾柴,噼啪作響。

“紅石橋水庫這事兒,看著不大,是個偶然。可這偶然背後藏著必然!那是幾萬多下游百姓的身家性命!要是那天不是昌義縣委書記陳乾找到我,不是縣長杜昆生敢擔責頂雷,一旦垮壩,幾萬人的損失,誰來扛?我扛得起嗎?你們誰扛得起?想想那後果,我這後背脊樑骨到現在都是涼的!”

隨著最後一句怒吼,那隻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舊打火機再次狠狠砸向桌面,金屬撞擊木頭的脆響刺破了凝固的空氣。

“同志們哪!”樑上泉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心裡裝著群眾有多少斤兩,決定了你們屁股底下的椅子能坐多久!不想幹的,大門敞開,你可以‘下海’去撈魚摸蝦,我不攔著。但佔著茅坑不拉屎,甚至還要拉野屎的,別怪翻臉不認人!”

……

分組討論環節,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馬洪波覺得這是個機會,硬著頭皮挪到樑上泉身邊,壓低聲音彙報道:“領導,關於紅石橋水庫的事,下面……好像有點不一樣的說法。”

樑上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皮都沒抬:“說。”

“省水勘隊的靳開水帶隊勘察回來說,大壩那條致命裂縫,恐怕不像咱們通報裡寫的那樣,僅僅是‘年久失修’。他覺得……”馬洪波嚥了口唾沫,“很可能是人為破壞。”

“有譜嗎?鐵證?”樑上泉放下杯子,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別是想給你們的無能找個墊背的藉口吧?”

“我絕對沒有為失職開脫的意思,”馬洪波挺直了腰桿,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但是您想,連昌義縣百年不遇的蟲災,都說是有人故意放養的。這水庫大壩的縫隙,為什麼就不能因為有人存心破壞呢?”

樑上泉沒有立刻反駁,只是伸出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那篤篤的聲音在馬洪波聽來,比剛才的咆哮更讓人心驚肉跳。

“嗯,嗯。”過了半晌,樑上泉才從鼻腔裡發出兩個模糊的音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繼續查。我要的是實打實的鐵證,不是‘好像’、‘可能’、‘大概’這些模稜兩可的詞。如果真有黑手,挖出來,嚴懲不貸;如果是咱們自己沒管好,那也別推三阻四。”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馬洪波:“我知道了。但你們水利系統,確實該好好照照鏡子了,像什麼話?”

“是,是,領導,我們一定深刻反思。”馬洪波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應承,額角的冷汗卻順著臉頰滑進了衣領。

馬洪波說到“人為破壞,”樑上泉就不淡定了,他對紅石橋水庫的歷史再熟悉不過了,建於1958年,1970年竣工,壩型為‌黏土心牆式土壩‌。

它在建成時被譽為“‌亞洲第一土壩‌”、“世界第二土壩”,是新中國成立初期,紅石河梯級水電開發的龍頭工程‌‌。

當時的紅石橋水庫,就是為三線軍工企業而生的。

水庫邊山岡上的203信箱,是軍事禁區。公開資訊為“203特種牛羊養殖場”,單位北遷後,公開資訊為“203核工業基地。”

樑上泉還記得,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後,203的山岡上全是哭聲,那是三線軍工人歡喜的哭,那哭聲是多麼的讓人刻骨銘心。

那些國之較量背後,都是無數人的砥礪前行。“203”北遷後,只剩下了牆上“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的口號,但誰又知道,口號就是誓言,誓言裡是青春和熱血?

整個紅石河梯級電站及水庫,都為周邊三線企業所用,難道這些投放美州蟲的人,和當年窺視“203”的是一夥人?

樑上泉拿起紅色電話,又放下,要不要與葉無聲聯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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