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雲中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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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團慘白的粉末炸開,便如平地捲起了一陣悽迷的白霧。

“啊!我的眼睛!”

雲中鶴只覺雙目如被烈火灼燒,劇痛攻心之下,原本輕靈飄逸的身法瞬間大亂。

他如瘋魔般揮舞著手中的一對鋼抓,罡氣四溢,將身週三丈內的灌木絞得粉碎,口中更是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卑鄙!無恥小賊!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這就是江湖人最忌憚的下作手段。

任你輕功獨步天下,任你內力深厚,一旦眼睛廢了,在這生死搏殺中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蘇妄沒有說話。

在撒出石灰的那一剎那,他便已屏住呼吸,如一隻捕食的壁虎,悄無聲息地貼地遊走,滑到了雲中鶴的左側死門方位。

【洞微之眼】下的視野是一片冷靜的猩紅。

雲中鶴,心神大亂,真氣逆行。

鋼抓護住上盤,但左肋下三寸期門穴處,因劇痛牽引,護體真氣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凝滯。

那是唯一的破綻。

“雲大俠,下輩子投胎,記得離朝廷的人遠點。”

蘇妄心中默唸,手中那柄繡春刀,在這一刻卻彷彿化作了勾魂的判官筆。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氣,也沒有花哨繁複的變化。

只有極快、極狠的一刺。

“噗。”

繡春刀順著那絲真氣的縫隙,精準無比地刺入,刀勁一吐,瞬間絞碎了心臟,隨即借勢一拖,蘇妄身形如鬼魅般交錯而過,沒沾染上一滴鮮血。

雲中鶴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鋼抓無力地垂下,那雙被石灰燒得血肉模糊的眼睛大張著,喉嚨裡發出荷荷的風箱抽氣聲。

他一生自負輕功卓絕,採花無數,自詡風流惡客,卻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死在一包市井無賴才用的生石灰上。

屍身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林間重歸死寂。

蘇妄收刀歸鞘,動作行雲流水,臉上那種剛才還掛著的諂媚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著寒意的漠然。

“好刀法。”

一直冷眼旁觀的天山童姥,此刻終於開口。

她雖滿臉黑灰,但這三個字卻說得極有分量。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絕殺。”

童姥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盯著蘇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不僅是刀法,更是心術。你這小賊,若是生在我逍遙派,定是個比丁春秋還要難纏的魔頭。”

“尊主謬讚。”

蘇妄轉過身,瞬間又換上了那副市儈的嘴臉,一邊搓著手走向屍體,一邊嘿嘿笑道:“在下可是正經的朝廷命官,講究的是辦案效率。這淫賊武功高強,若是堂堂正正打,咱們倆加起來都不夠他塞牙縫的。這叫兵不厭詐。”

說話間,他已熟練地在雲中鶴屍身上摸索起來。

身為皇城司察子,抄家摸屍乃是基本功。

“一千兩銀票……窮鬼。”

蘇妄嫌棄地撇撇嘴,將銀票塞入懷中,又摸出幾個瓷瓶,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睛陡然一亮,“這是西夏一品堂的悲酥清風及其解藥?好東西,歸我了。”

最後,他從雲中鶴腰間扯下一塊非金非鐵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鶴字。

“這東西或許以後有用。”

蘇妄自言自語,將所有戰利品席捲一空,這才站起身來。

他拍了拍手,轉頭看向童姥,神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尊主,剛才那一嗓子動靜不小,加上血腥味,李秋水那瘋婆子怕是很快就能聞著味兒找過來。咱們得趕緊撤。”

童姥微微頷首,正欲伸出手讓蘇妄揹負,卻見蘇妄並未動身,而是從懷中掏出了剛才她隨手賞賜的那本《天山折梅步》入門篇。

“你做什麼?”

童姥眉頭微蹙。

“臨陣磨槍。”蘇妄頭也不抬,嘩啦啦地翻動著書頁,“剛才跟這淫賊周旋時我就發現了,我這皇城司的追風步雖然快,但動靜太大,容易留下痕跡。要想躲過李秋水的追殺,非得學點高深的輕功不可。”

童姥聞言,忍不住嗤笑一聲,眼中滿是輕蔑:“無知小兒。這《天山折梅步》乃我逍遙派絕學,雖只是一套步法,卻包羅了易經六十四卦的方位變化。即便是我宮中靈鷲九部的首領,當初也是花了整整三個月才背熟卦位。你現在才看?遲了!”

“不遲,不遲。”

蘇妄彷彿沒聽見她的嘲諷,雙眼死死盯著書頁。

此時此刻,在他的視野中,【洞微之眼】已運轉到了極致。

書頁上那些枯燥晦澀的經脈圖和卦位口訣,在他的腦海中迅速解構、重組。他不需要去理解什麼道,他看到的是路。

乾三連,氣走督脈,提身輕縱。

坤六斷,氣沉湧泉,落地無聲。

這一步鴻漸於陸,並非單純的跨步,而是要配合左腿足三里穴的一股迴旋勁……

那複雜的真氣執行軌跡,在他眼中化作了一條條清晰發光的資料流。

僅僅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蘇妄合上書冊,閉目沉思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尊主,上來吧。”

蘇妄蹲下身子。

童姥冷哼一聲,趴在他背上,冷冷道:“若是跑得慢了,被那賤人追上,姥姥先震斷你的心脈,免得受辱。”

“您坐穩了!”

蘇妄嘴角微揚,丹田內力按照剛剛解析出的路線,瞬間流轉至雙腿。

“起!”

但見他身形微微一晃,竟似違反常理般,毫無預兆地向左前方斜掠而出。

這一步踏出,看似踩在虛空,實則暗合小過之卦,藉著林間穿堂風的風勢,輕若鴻毛,竟沒帶起半點塵土。

童姥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蘇妄揹著她在密林中穿梭,每每遇到攔路巨樹,他身形不減反增,腳尖在樹幹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隻大鳥般折向滑翔,衣袖帶風,卻不沾片葉。

“這是……梅花三弄的步法意境?”

童姥趴在蘇妄肩頭,那雙小手不自覺地抓緊了他的衣衫,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感覺得清清楚楚,蘇妄體內的真氣執行雖然還略顯生澀,甚至有些粗糙,但那股子順勢而為、逍遙御風的意卻是對的!

當年無崖子師弟學這套步法,也足足用了七日才初窺門徑。

這小子……只看了一盞茶?

此等悟性,簡直是妖孽!

“小子。”童姥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以前……當真沒學過逍遙派的功夫?”

蘇妄一邊在林梢間飛掠,一邊喘著氣笑道:“尊主說笑了,在下這種粗人,哪有機會接觸貴派仙法?只不過剛才看書時覺得,這步法講究順勢而為,就像我們在汴京街頭抓賊,若是逆著人流跑自是費力,若能像游魚一般藉著人流的空隙鑽,便能省力三分。”

“游魚……順勢……”

童姥喃喃自語,心中震動更甚。

這正是逍遙派武學的精髓。

“左前方,坎位,有風聲異動,那是山谷迴風,轉乾位走!”童姥忽然開口指點,語氣中少了幾分頤指氣使。

蘇妄心領神會,身形在半空硬生生折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瞬間沒入深林陰影之中。

就在兩人身影消失後不過數息。

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如一縷輕煙般飄落在雲中鶴的屍體旁。

來人面蒙白紗,身姿曼妙,只露出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她看了一眼雲中鶴那慘不忍睹的死狀,又看了看地上殘留的石灰粉末,美目中流露出一絲玩味。

“用最下三濫的手段殺人,卻用最上乘的輕功逃命……”

李秋水輕笑一聲,笑聲婉轉,卻透著森森寒意,迴盪在空寂的林間。

“師姐啊師姐,你倒是找了個好幫手。可惜……只要這世上還有男人,就沒有我李秋水撬不動的牆角。”

白影一閃,風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幽香,朝著蘇妄逃遁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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