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珍瓏棋局(1 / 1)
擂鼓山,聾啞谷。
這裡青山環抱,松柏森森,與外面那紛亂的江湖相比,彷彿是兩個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香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考場氣氛。
馬車在谷口停下。
蘇妄跳下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觀察地形,而是從懷裡掏出一面銅鏡,對著臉照了半天。
他用隨身的水囊洗去了臉上偽裝的麻子和鼻涕,又換上了一件雖然有些褶皺、但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上一根木簪。
瞬間,那個猥瑣的麻子乞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劍眉星目、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
“阿花,你看我這髮型亂沒亂?”
蘇妄對著李清露眨了眨眼,“聽說這聾啞谷的主人是個頂級顏控,長得醜的連大門都不讓進。咱們雖然是來砸場子的,但這面子工程得做足。”
李清露雖然不懂什麼叫顏控,但看著恢復了原本俊朗模樣的蘇妄,臉又紅了,羞澀地點點頭:“蘇郎……好看。”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雙充滿鄙視的眼睛。
童姥冷哼道:“無崖子那個老不死的確實喜歡漂亮後生。不過小子,光有一張臉可沒用,這裡考的是才學和武功。你行嗎?”
“男人不能說不行。”
蘇妄合上摺扇,“師姐,您就在車裡歇著,也是時候讓這江湖看看,什麼叫才貌雙全了。”
蘇妄背上李清露(對外宣稱是腿腳不便的表妹),大步走向谷口。
……
谷內,一片開闊的松林空地上。
此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蘇妄開啟【洞微之眼】,迅速掃描全場。
那陣容,堪稱豪華。
左邊一棵老松下,站著一個身穿明黃僧袍的番僧,正是昨天見過的鳩摩智。
他閉目養神,一副高僧模樣,但周圍的氣場卻壓得枯葉亂飛。
右邊一塊巨石上,坐著個手持鐵杖、面容恐怖的殘疾人,那是四大惡人之首,段延慶。
而在最顯眼的位置,一群人正如眾星捧月般圍著一個年輕公子。
那公子二十七八歲年紀,身穿淡黃輕衫,腰懸長劍,面如冠玉,風度閒雅。
姑蘇慕容復。
而在慕容復不遠處,還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美若天仙的少女,正一臉崇拜地看著表哥。
王語嫣。
當然,還有那個像個跟屁蟲一樣,眼神痴迷地盯著王語嫣,完全無視周圍環境的大理世子,段譽。
“嘖嘖嘖。”
蘇妄在心裡瘋狂吐槽。
“這哪裡是珍瓏棋局,這分明是大型多角戀現場兼精神病友交流會。”
“慕容復想復國想瘋了,段延慶想兒子想瘋了,段譽想女人想瘋了,鳩摩智想武功想瘋了。”
“只有我,是來搞錢搞事業的。”
就在蘇妄揹著李清露,大搖大擺地走進場中時。
一道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
“非也,非也!”
一個包著頭巾、尖嘴猴腮的漢子跳了出來,攔住了蘇妄的去路。
正是慕容復的家臣,專門以此為樂的槓精,包不同。
包不同上下打量了一番蘇妄,鼻孔朝天:
“這裡是聾啞谷,來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英雄。你這後生,雖然長得人模狗樣,但揹著個女人到處跑,成何體統?非也,非也!這不是英雄所為,倒像是那勾欄瓦舍裡背媳婦的龜公!”
此言一出,慕容復身後的家臣們鬨堂大笑。
王語嫣眉頭微蹙,覺得包三哥這話太難聽了。段譽則是有些同情地看著蘇妄,畢竟他也是個情種。
蘇妄停下腳步。
他看著包不同,臉上並沒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抹看傻子的關愛笑容。
“這位兄臺,你說我揹著媳婦是龜公?”
蘇妄慢條斯理地問道。
“然也!”
包不同得意洋洋。
“那你家慕容公子帶著表妹出來闖蕩江湖,又不給人家名分,這算什麼?”
蘇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在大宋律法裡,這叫誘拐良家婦女;在江湖道義裡,這叫耽誤人家青春;在生意場上,這叫佔著茅坑不拉屎。”
“噗——”
段譽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這兄弟……嘴真毒啊!簡直說出了他的心聲!
“你!你說什麼?!”
包不同大怒,臉漲成了豬肝色,“豈有此理!我家公子與表姑娘那是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
蘇妄打斷他,眼神變得犀利起來,“青梅竹馬就可以把表妹當隨身攜帶的活字典?遇到打不過的就問表妹?這叫吃軟飯,而且吃得還沒我硬氣。”
他拍了拍背上的李清露:“我揹我媳婦,是因為我疼她。慕容復帶表妹,是因為他離不開表妹的腦子。高下立判,非也非也?”
“你找死!”
包不同何時被人這麼懟過?惱羞成怒,抬手一掌就像蘇妄胸口拍來。
這一掌雖然沒用全力,但也有開碑裂石之勁。
“小心!”
段譽忍不住出聲提醒。
蘇妄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就在包不同的手掌距離他只有半尺時,他忽然極其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看似輕飄飄地在包不同的手腕麻筋上一點。
這一指,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卻蘊含著蘇妄昨晚剛練出的一縷長春真氣,那是充滿生機卻又極其堅韌的內力。
“哎喲!”
包不同只覺手臂一麻,整條胳膊瞬間失去了知覺,真氣潰散,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跌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場寂靜。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剛才那一下,快、準、狠,且認穴極準。
“承讓。”
蘇妄收回手指,甚至還拿出手帕擦了擦,“這位大叔,年紀大了就別學年輕人打打殺殺,容易骨質疏鬆。回頭多喝點骨頭湯補補。”
慕容復的眼神瞬間凝固。
他剛才竟然沒看清這青衫少年的出手路數!
那不是少林指法,也不是大理一陽指,看似平平無奇,卻透著一股子道法自然的韻味。
“這位兄臺好俊的功夫。”
慕容復走上前來,拱手一笑,試圖展現他的禮賢下士,“在下姑蘇慕容復,不知兄臺尊姓大名,師承何處?”
蘇妄看著眼前這個虛偽到了極點的偽君子。
他微微一笑,還了一禮:
“皇城司,帶刀人,蘇妄。”
“至於師承家師複姓逍遙。”
“皇城司?!”
在場眾人臉色皆是一變。
江湖人最怕跟官府打交道,尤其是這種特務機構。
“逍遙?”
慕容復眉頭緊鎖,他博覽群書,卻從未聽說過這個複姓。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松林深處傳來:
“好一個逍遙!既是故人之後,請入局!”
話音落下。
只見前方的山壁前,一塊巨大的青石上,刻著縱橫十九道的棋盤。
棋盤前,坐著一個形容枯槁、鬚髮皆白的老者。
聰辯先生,蘇星河。
蘇妄揹著李清露,大步走向棋盤。
路過王語嫣身邊時,李清露忽然在他背上動了動。
她透過凌亂的髮絲,看到了那個白衣勝雪、美得不可方物的王語嫣。
太像了。
除了眼角沒有淚痣,氣質更加柔弱之外,那五官簡直跟密道畫卷裡的人,也跟她自己,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蘇郎……”
李清露有些不安。
“別怕。”
蘇妄低聲道,“那是盜版,你才是正版。要有自信。”
來到棋局前。
蘇妄將李清露放下,讓她坐在旁邊的石凳上。
他看向蘇星河,這位為了保護師父裝聾作啞幾十年的忠僕。
“蘇老先生。”
蘇妄並沒有直接看棋,而是對著蘇星河深深一揖,“晚輩受家中長輩所託,特來赴會。”
蘇星河原本只是把蘇妄當成一個有些天賦的後生,此刻聽到家中長輩四字,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
他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了指那盤殘局。
珍瓏棋局。
黑白子交錯,殺機四伏。
乍一看,白子已經被黑子圍得水洩不通,似乎無論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
慕容復也走了過來,盯著棋局看了片刻,眉頭緊鎖。
段延慶的鐵杖在地上點了點,顯然也在推演。
鳩摩智則是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這就是珍瓏?”
段譽湊過來,一臉單純,“這棋我也下過,好像怎麼走都活不了啊。”
蘇妄開啟【洞微之眼】。
在他的視野裡,這不僅僅是一盤棋。
每一顆棋子上,都附著著殘留的精神意念。
這棋局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精神迷宮,定力不足者,一旦沉浸其中,就會被勾起心魔。
“啊!”
突然,慕容復一聲大叫。
他此時已經入局,看著那無論如何都無法突圍的白子,彷彿看到了自己復國無望的絕望。
“我大燕……亡了?不!我不信!我要殺!殺出一條血路!”
他雙目赤紅,拔出長劍,竟要當場自刎!
“表哥!”
王語嫣嚇得花容失色。
“當!”
鳩摩智彈出指風,擊落了慕容復的長劍。
“慕容公子,著相了。”
鳩摩智淡淡道,雖然救了人,但語氣裡充滿了嘲諷,“看來南慕容的心境,也不過如此。”
慕容復滿頭大汗地清醒過來,臉色慘白,羞憤欲死。
接著是段延慶。
他也陷入了幻境,想起了自己當太子時的風光和如今的不人不鬼,鐵杖在地上戳出一個個深坑,最後也是一口老血噴出。
全場皆敗。
這棋局,彷彿就是一個詛咒。
“唉。”
蘇星河嘆了口氣,聲音蒼涼,“看來,今日又是無人能解。師父啊師父,難道天要亡我逍遙派?”
就在眾人一片死寂之時。
“蘇老先生,為何嘆氣?”
蘇妄忽然笑了。
他從棋罐裡拈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著。
“年輕人,你也想試試?”
蘇星河看著他,“這棋局兇險,若是心智不堅,恐傷神魂。”
“下棋嘛,何必那麼嚴肅。”
蘇妄走到棋盤前。
他不懂圍棋定式,但他懂邏輯,更懂這棋局的Bug在哪裡。
原著裡,虛竹是誤打誤撞自填一氣,置之死地而後生。
但他蘇妄,不需要誤打誤撞。
他要的是掀桌子。
“老先生,我覺得這棋盤太小了。”
蘇妄拿著棋子,並沒有落在棋盤上,而是……
啪!
他直接將那枚白子,拍在了棋盤正中央那個已經被黑子圍死、絕無可能落子的禁入點上!
“自殺?!”
周圍懂棋的人齊聲驚呼。
“這人瘋了!這是自填一氣,自己把自己的大龍給堵死了!”
“簡直是胡鬧!哪有這麼下棋的!”
慕容復更是冷笑:“譁眾取寵。”
然而,蘇星河的眼睛卻猛地瞪圓了。
他死死盯著那枚白子,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置之死地……而後生……”
蘇妄微微一笑,伸手將那一塊被自己“堵死”的白子全部提走。
嘩啦啦。
一大片白子被拿走,棋盤上瞬間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原本窒息的局勢,豁然開朗!
“這……”
段譽看呆了,“還能這麼下?把自己殺了一片,反而有了活路?”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蘇妄淡淡道,目光卻透過棋盤,直視蘇星河的眼睛,
“老先生,有些東西,抱著不放就是死路。只有把那些舊的、爛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統統扔掉,才能騰出手來,去抓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話,既是說棋,也是在說慕容復(復國夢),更是在說無崖子(對李秋水的執念)。
蘇星河渾身一震,彷彿被雷擊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子,看著那雙彷彿能看透世情的桃花眼。
忽然,他看到了蘇妄大拇指上,那枚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光芒的指環。
“這是……”
蘇星河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那是極度震驚下的失語。
七寶指環!
掌門信物!
蘇妄對著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嘴角微翹:
“師侄啊,這棋局,我解開了。是不是該帶我去見見那裡面的那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