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指勁凌空斷恩怨,驚鴻一瞥夢中人(1 / 1)
信陽城,醉仙居。
日頭偏西,殘陽如血。
樓下長街已被圍得水洩不通,百姓們指指點點,看著那懸在樑上的紫衣少女。
阿紫此時已被吊得頭暈眼花,原本囂張罵人的勁頭也沒了,像條死魚一樣垂著,偶爾抽搐一下,顯得好不可憐。
“紫兒!我的紫兒!”
一聲淒厲的女聲撕裂了喧囂。
人群被大力分開,阮星竹跌跌撞撞地衝進來。
看到愛女受此酷刑,這溫婉的江南女子心如刀絞,淚水奪眶而出,伸手想要去解繩索,卻因太高夠不著,急得直跺腳。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錦衣華服的身影。
來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紫袍玉帶,氣度雍容。
雖面帶風塵之色,卻掩不住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貴氣與風流。
大理鎮南王,段正淳。
“何方狂徒!竟敢如此折辱小女!”
段正淳虎目含煞,腳尖一點地,身形如大鵬展翅般拔地而起。
他並未去解繩索,而是人在半空,右手食指猛地凌空點出。
“嗤——”
一道純陽正氣激射而出,破空聲尖銳刺耳。
一陽指!
這一指並非攻向二樓,而是直指懸掛阿紫的麻繩。
勁力凝而不散,顯是已臻四品境界,火候極深。
二樓雅座。
王語嫣正捧著醫書研讀,忽聞破空聲,下意識地抬起頭,職業病瞬間發作,脫口而出:
“指力雄渾,純陽剛正。這一陽指使得不錯,只可惜發勁太急,若是遇到柔勁化解,後續乏力,左肋期門穴空門大開。”
她的話音未落。
“阿彌陀佛。”
一直立於門邊的鳩摩智,眼皮都沒抬,只是看似隨意地大袖一拂。
這一拂,看著輕描淡寫,實則運起了小無相功。
無相者,無形無相。
那袖袍瞬間鼓盪如鐵牆,一股柔韌至極的內勁如波浪般湧出。
“波!”
段正淳那志在必得的一指,竟如泥牛入海,瞬間消散於無形。
非但這指力被化解,那股反震之力更是讓身在半空的段正淳氣息一滯,不得不凌空翻了個身,噠噠兩步,有些狼狽地落在了二樓的迴廊之上。
段正淳心頭巨震。
他自負大理段氏絕學獨步天下,沒想到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番僧,竟能如此輕易化解他的一陽指?
這等修為,怕是隻有天龍寺的幾位高僧才能比肩!
“段王爺,好大的火氣。”
屋內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蘇妄坐在桌前,手裡端著茶盞,甚至連頭都沒回:
“我這逍遙樓剛盤下來,一磚一瓦都金貴得很。你這一指頭下去,若是打壞了橫樑,可是要加錢的。”
段正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駭,整了整衣冠,邁步入內。
只見屋內坐著一位年輕公子,氣度閒雅。身後站著那位深不可測的番僧,旁邊還坐著兩位戴著帷帽的女子。
“在下大理段正淳。”
段正淳抱拳一禮,不卑不亢,
“小女頑劣,若有得罪之處,段某願代為賠罪。但閣下這般倒吊著一個小姑娘示眾,未免有失江湖道義吧?”
“道義?”
蘇妄放下茶盞,轉過身,嘴角含笑,
“段王爺,你那寶貝女兒剛才在我樓下放毒蛇,嚇跑了我的食客,還毒倒了幾個江湖朋友。若非我的人出手快,這會兒這酒樓裡怕是已經多了幾具屍體。”
“怎麼,在大理,殺人放火是小孩子的頑劣;在中原,懲戒惡徒就是有失道義?”
“這……”
段正淳一時語塞。他看了看樓下那幾個還在被大夫灌綠豆湯的倒黴蛋,自知理虧,苦笑道:
“既是如此,一切損失,段某願十倍賠償。”
“爽快。”
蘇妄點了點頭,
“既然段王爺肯講道理,那就好辦。語嫣,給段王爺看茶。”
聽到語嫣二字,段正淳身子微微一震。
這兩個字,彷彿帶著一種莫名的魔力,讓他心頭莫名一驚。
王語嫣聞言,雖然覺得這中年大叔盯著自己看有些無禮,但礙於長老的職責,還是緩緩轉過身,端起茶壺。
隨著她的動作,帷帽的輕紗微微晃動,露出了一張清麗絕俗的側臉。
眉如春山,眼若秋水。
“哐當!”
段正淳手中的摺扇,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彷彿被雷劈中了一般,死死盯著王語嫣,嘴唇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回了十八年前。
姑蘇,曼陀山莊,茶花叢中。
那個在他面前淺笑嫣然、讓他發誓要相守一生卻又不得不辜負的女子——阿蘿。
“阿……阿蘿?”
段正淳失聲喚道,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思念與愧疚。
他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神情痴迷:
“是你嗎?阿蘿……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是來找我的嗎?”
王語嫣被這突如其來的深情呼喚嚇了一跳。
茶水險些灑出來。
她自幼聽母親罵大理段氏的人是負心漢,此刻見這人盯著自己叫別人的名字,那種生理性的厭惡油然而生。
“你認錯人了。”
王語嫣蹙起秀眉,聲音清冷,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我不是什麼阿蘿。我姓王。”
說著,她下意識地往蘇妄身後縮了縮,像是尋求保護的小鹿,低聲道:
“掌門師叔,這人好生無禮,眼神怪怪的,莫非腦子有問題?”
“姓王……曼陀山莊……王……”
這幾個詞如同重
他對上了!
當年他離開時,阿蘿已經嫁入了姑蘇王家。算算日子,如果那孩子生下來,如今正是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
眼前這個少女,分明就是他和阿蘿的……
“你……你娘可是叫李青蘿?”
段正淳聲音顫抖,想要伸手去觸碰,卻又在王語嫣警惕的目光下硬生生止住。
王語嫣更覺此人可疑。母親的名諱是禁忌,這人怎麼張口就來?
“掌門師叔……”
她拉了拉蘇妄的衣袖。
蘇妄心中暗笑:這出戏,當真比臺上的還要精彩。
他伸出手,適時地擋住了段正淳那灼熱的視線,淡淡道:
“段王爺,請自重。”
“這位是我逍遙派的長老,王語嫣。她雖生長在蘇州,但跟你大理段氏可沒什麼瓜葛。”
“你這般盯著人家小姑娘看,若是傳出去,怕是有損鎮南王的威名。”
段正淳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但他目光依舊捨不得離開王語嫣半分,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確信無疑。
“是……是段某唐突了。”
“只是這位姑娘,與段某的一位……故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故人?”
蘇妄嗤笑一聲,
“段王爺的故人遍天下,走到哪都有妹妹。這我們倒是早有耳聞。”
“行了,認親的事以後再說。先談錢。”
蘇妄指了指樓下還在被倒吊著的阿紫(此時阮星竹正在下面託著她的腳,哭得梨花帶雨):
“五萬兩。”
“少一兩,你那紫衣女兒就在上面多吊一天。我看她內力虛浮,正好幫她控控腦子裡的水。”
“五萬兩?!”
旁邊的鳩摩智眼角直抽抽。老闆,你這是明搶啊!
“給!我給!”
段正淳此時哪裡還在乎錢?
只要能讓他多看這疑似女兒的王語嫣幾眼,別說五萬兩,就是五十萬兩他也掏!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甚至都沒數,直接拍在桌上:
“這是一品堂通兌的銀票,只多不少!”
“公子,能不能……能不能讓我請這位王姑娘喝杯茶?”
蘇妄收起銀票,滿意地彈了彈:
“鳩摩智,放人。”
“是。”
鳩摩智指尖輕彈,一道指風割斷繩索。樓下的阿紫哎喲一聲掉在阮星竹懷裡,終於結束了這場倒吊之刑。
蘇妄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段正淳,又看了一眼一臉懵懂且充滿警惕的王語嫣。
他知道,火候到了。
不能讓這層窗戶紙現在就捅破,那種對面相逢不識君的拉扯感,才是最有趣的。
“喝茶就不必了。”
蘇妄拉起李清露,對王語嫣招了招手,
“語嫣,走了。”
“咱們還要去籌備分舵的事,沒空陪段王爺閒聊。”
“是,掌門師叔。”
王語嫣如蒙大赦,連忙抱起醫書,緊緊跟在蘇妄身後,看都沒再看段正淳一眼。
“姑娘……語嫣……”
段正淳下意識地追了兩步,卻被鳩摩智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阿彌陀佛。”
鳩摩智單手豎立,眼神冷漠,
“段王爺,生意做完了。請留步。”
段正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那種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的悵然若失,讓他這個風流王爺,第一次嚐到了比死還難受的滋味。
“段郎……”
樓下,阮星竹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紫兒暈過去了!你快來看看啊!”
段正淳長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二樓空蕩蕩的雅座,轉身下樓。
“語嫣……阿蘿……我一定會弄清楚的。就算是死,我也要認回這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