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杏子林間曾把酒,信陽樓頭解死結(1 / 1)
信陽城,風雨欲來。
原本的醉仙居此刻已掛上了新的牌匾逍遙樓。
這三個字是王語嫣親筆題寫的,筆鋒娟秀中透著一股嚴謹的法度,頗有大家風範。
酒樓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詭異的肅殺。
“摘星子!把那張桌子擦乾淨!若是敢用你的毒功去化油汙,我就讓鳩摩智大師把你扔出去!”
“獅吼子!去後廚把火生旺點!別用你的內力吼,灶臺塌了扣你這個月的解藥!”
數十名曾經橫行霸道的星宿派弟子,此刻全都換上了店小二的短打扮,一個個像被馴服的鵪鶉,在老闆娘李清露的指揮下,戰戰兢兢地端茶遞水。
雖然動作生疏,但這群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當夥計,這排場,放眼江湖也是獨一份。
二樓雅間。
蘇妄憑欄聽雨,手裡把玩著一隻精緻的犀角杯。
窗外,雷聲隱隱,一場豪雨即將傾盆而下。
“夫君,人來了。”
李清露走到他身後,替他披上一件外袍,目光投向樓下漆黑的雨幕,
“那股氣勢比在西夏時更強,也更悲涼了。”
“是啊。”
蘇妄抿了一口酒,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杏子林一別,才過數月。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喬幫主,如今卻成了人人喊打的契丹狗賊。”
“這江湖,最是殺人不見血。”
話音未落。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震得整個木樓都在微微顫抖。
“小二!拿酒來!要最烈的酒!”
一聲雄渾粗獷的嗓音炸響。
緊接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踏入二樓。
他鬍鬚拉碴,風塵僕僕,身上的舊布袍早已溼透。
但他那雙虎目,卻在掃視全場時爆發出攝人心魄的精光。
喬峰。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步履蹣跚、易容成老婦人模樣的女子。
那女子低著頭,似乎不敢看人,正是阿朱。
喬峰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坐在窗邊的蘇妄。
他愣了一下,原本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蘇公子?”
“沒想到在這信陽小城,竟能遇到杏子林中的故人。”
“怎麼,蘇公子也是來取喬某項上人頭的?”
蘇妄沒有起身,只是舉起手中的酒杯,遙遙一敬:
“喬兄說笑了。”
“杏子林中,喬兄以一敵眾,三刀六洞謝罪退位,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蘇某雖不才,卻也做不出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徑。”
“請坐。”
蘇妄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今日這逍遙樓,不談江湖恩怨,只談風月與酒。”
喬峰定定地看了蘇妄一眼,見他目光清澈,全無殺意,當下也不矯情,大步走來,大馬金刀地坐下:
“好!蘇公子爽快!”
“既然不是敵人,那喬某就討杯酒喝!”
蘇妄揮了揮手。
李清露親自捧上一罈封存多年的西夏貢酒,拍開泥封,酒香瞬間溢滿全樓。
“好酒!”
喬峰眼睛一亮,抓起酒罈便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鬍鬚流下,洗去了幾分風塵之色。
“痛快!這一路走來,全是想殺喬某的人,唯有蘇公子這兒,還能喝上一口安穩酒。”
“酒雖好,但喬兄的心事,似乎比這就還要苦啊。”
蘇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喬峰身後的老婦人身上。
“喬兄,今夜子時,可是要去青石橋赴約?”
喬峰喝酒的動作猛地一頓。
“哐!”
酒罈重重頓在桌上。
他虎目圓睜,殺氣凜然:
“蘇公子訊息靈通。不錯,喬某今夜要去殺一個大奸大惡之人,了結當年的血海深仇!”
“殺誰?段正淳?”
蘇妄輕描淡寫地吐出這個名字。
喬峰渾身一震:“你怎麼知道?!”
“我不僅知道你要殺段正淳,我還知道是誰讓你去殺的。”
蘇妄搖著摺扇,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
“馬大元的遺孀,那個風韻猶存的馬伕人,對吧?”
喬峰臉色大變。
這件事極其隱秘,除了他和阿朱,絕無第三人知曉!
“喬兄啊喬兄。”
蘇妄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
“你在杏子林那麼精明,怎麼到了這兒,腦子就被仇恨給糊住了?”
“你想想,那馬伕人是個什麼貨色?她在杏子林那樣針對你,恨不得把你踩進泥裡。如今她突然好心告訴你帶頭大哥是誰?你就真的信了?”
“她……她說那是馬大哥留下的遺言……”喬峰語氣有些遲疑。
“遺言?”
蘇妄冷笑,
“那馬伕人是個極其自負且善妒的女人。她若是真想幫你,母豬都能上樹。”
“她這是借刀殺人。”
“她知道你武功高強,段正淳是大理王爺,一陽指獨步天下。她想讓你們兩敗俱傷,或者讓你殺了段正淳,從此與大理段氏結下死仇,甚至得罪整個中原和南疆!”
喬峰沉默了。
他雖然豪邁,但絕不傻。此刻被蘇妄一點撥,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是啊!那馬伕人當初看他的眼神,分明充滿了怨毒,怎麼可能好心幫他報仇?
“而且……”
蘇妄目光如劍,直指一直躲在喬峰身後瑟瑟發抖的阿朱,
“喬兄,你這殺人的刀還沒磨快,你這身邊人,怕是就要先替你祭刀了。”
“蘇公子何意?”
喬峰不解。
蘇妄沒有解釋。
他手指輕輕一彈。
“嗤!”
一道柔和卻精準的指風掠過,阿朱臉上那張精妙的人皮面具,應聲而落。
一張清秀絕俗、早已淚流滿面的臉龐顯露出來。
“阿朱?!”
喬峰大驚失色,霍然起身,
“你……你不是在客棧休息嗎?怎麼易容成這副模樣跟著我?”
蘇妄淡淡道:
“因為她知道,你要殺的那個大惡人段正淳,其實根本不是帶頭大哥。”
“但他卻是這世上,唯一能讓她感到兩難的人。”
“喬兄,重新介紹一下。”
蘇妄指了指阿朱,
“這位阿朱姑娘,除了是你慕容家的婢女,還有一個身份——大理鎮南王段正淳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
“轟隆!”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
喬峰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段正淳……是阿朱的親爹?!
那他今晚要去殺的是阿朱的父親?
而阿朱易容跟著他……難道是想……
喬峰猛地看向阿朱,聲音顫抖:
“阿朱,你易容成這樣,是不是想……想替你爹去死?!”
阿朱早已泣不成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蕭大哥……我不能讓你殺了我爹,我也不能讓你揹負殺害大理王爺的罪名,我只能用我的命,來化解這段恩怨……”
“糊塗!糊塗啊!!”
喬峰一把抱住阿朱,虎目含淚,後怕得渾身發抖。
如果不是蘇妄點破,今晚青石橋上,雷雨交加,他那一掌亢龍有悔拍下去……
死的哪裡是段正淳?分明就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蘇公子!”
喬峰猛地轉身,對著蘇妄深深一揖到底,甚至單膝跪地:
“大恩大德!喬峰銘感五內!”
“你不僅救了阿朱,更是救了我喬峰的命!救了我喬峰的魂!”
“從今往後,蘇公子若有差遣,喬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妄伸手扶起這尊鐵塔般的漢子,感受著他手臂上傳來的顫抖,心中也是微微感嘆。
只要稍微撥動一下命運的琴絃,可能改變一生。
“喬兄言重了。”
蘇妄笑道,
“赴湯蹈火不必。不過……”
他指了指一直坐在角落裡看戲的王語嫣,
“我這逍遙樓剛開張,正缺人手。”
“喬兄若是不嫌棄,不如在這掛個名,當個名譽長老?”
“另外……”
“段正淳那個冤大頭還在滿城找女兒呢。”
“阿朱姑娘既然認了爹,這門親戚總得走動走動。”
“走!喬兄,咱們去把這個誤會徹底解開,順便再訛那個風流王爺一頓酒錢。”
“你這女婿第一次上門,總得讓他出點血不是?”
喬峰看著懷裡破涕為笑的阿朱,又看著一臉坦蕩的蘇妄,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豪邁大笑:
“好!聽蘇兄弟的!”
“今日我喬峰,就去會會這個便宜老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