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黃河古渡雨霖鈴,濁酒一杯問蒼生(1 / 1)
離開汴梁,一路向西,便是那條孕育了華夏千年的母親河,黃河。
時值深秋,北方的風裡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此,河道驟窄,水流變得渾濁而狂暴。
那黃褐色的浪濤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如同悶雷般的轟鳴聲,捲起千堆雪,又迅速化作渾濁的泡沫消散。
“嘩啦啦!”
一場蓄謀已久的秋雨,終於隨著一聲炸雷,傾盆而下。
蘇妄勒住了照夜玉獅子的韁繩。
這匹通靈的神駒雖然神駿,但也厭惡這泥濘溼滑的黃土道,不安地打著響鼻,四蹄在地上刨出一個個淺坑。
“罷了,雨勢太大,今日便不趕路了。”
蘇妄伸手接住幾滴冰涼的雨水,目光穿過雨幕,落在前方渡口旁的一面酒招子上。
那酒招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寫著一個斗大的渡字,已被煙熏火燎得有些發黑。
這是一間典型的北方野店。
半是土坯半是木石結構,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被雨水一澆,散發出一股特有的潮溼腐木味和泥土的腥氣。
店門口拴著幾匹騾馬,還有幾輛裝著貨物的獨輪車,上面蓋著油布。
蘇妄翻身下馬,牽著玉獅子走到馬棚。
馬棚裡已經擠了不少牲口,兩名夥計正忙著給馬槽裡添草料。
見到蘇妄這匹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的寶馬,夥計眼睛都直了,連忙迎上來:
“喲!客官,您這馬可是神駒啊!快裡面請,小的這就給您喂上好的黑豆和精料,絕不虧待了它!”
蘇妄隨手丟擲一塊碎銀子,穩穩落在夥計懷裡:
“馬要照看好,刷刷毛,別讓它受涼。”
“得嘞!您就放心吧!”夥計眉開眼笑,這塊銀子抵得上他半個月的工錢了。
撩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股混雜著旱菸味、羊肉羶味、劣質燒酒味以及汗臭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是江湖的味道。
粗礪,真實,甚至有些刺鼻。
店內空間不大,擺著七八張油膩膩的方桌,此刻已經坐滿了避雨的客人。
有走南闖北的貨郎,有滿臉風霜的腳伕,也有帶著刀劍、眼神警惕的江湖客。
昏黃的油燈在風中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土牆上,像是一出沉默的皮影戲。
蘇妄的出現,讓喧鬧的大堂安靜了一瞬。
他那一身青衫雖然沾了些許雨水,但那股子清貴出塵的氣質,與這嘈雜昏暗的野店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手中那把烏黑的摺扇,更顯得不像凡物。
“客官,裡面請!還有個靠窗的座兒!”
跑堂的小二殷勤地擦了擦角落裡的一張桌子。
蘇妄落座,將摺扇放在桌上,並未運功蒸乾衣物,而是任由那一絲溼冷沁入肌膚。
到了他這個境界,寒暑不侵,這點溼意反而能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這方天地的氣。
“來一斤切好的熟牛肉,要帶筋的。”
蘇妄淡淡吩咐,
“再來一罈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若有熱湯,也盛一碗來。”
“好嘞!五斤熟牛肉,一罈十年陳釀燒刀子,外加一碗羊雜湯!”
小二高聲唱喏,轉身去了後廚。
等待的功夫,蘇妄目光微垂,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北冥真氣已如一張無形的網,鋪散開來,將這店內每一個人的呼吸、心跳乃至內力波動盡收眼底。
左邊桌上,三個佩刀的漢子,內息粗淺,應該是某家鏢局的鏢師。
右邊角落,一個抽旱菸的老頭,雖然看著佝僂,但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老繭,是個練家子,練的應該是鐵砂掌之類的硬功。
而最讓蘇妄在意的,是正中央那張大桌子上的一群人。
那是一群乞丐。
確切地說,是一群丐幫弟子。
但他們卻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撥,涇渭分明地對坐著,氣氛劍拔弩張。
左邊三人,衣衫雖然打著補丁,但那補丁竟然是用絲綢縫的,而且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破碗,而是精緻的酒杯,面前擺著雞鴨魚肉,吃相斯文,甚至透著股傲慢的富貴氣。
這便是丐幫後來的淨衣派雛形。
右邊四人,則是實打實的叫花子。衣衫襤褸,渾身汙垢,頭髮結成了餅,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他們面前只有幾碟花生米和饅頭,大口喝酒,大聲划拳,眼神兇狠。
這是汙衣派。
“哼,彭長老。”
淨衣派中,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放下酒杯,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陰陽怪氣地說道,
“如今幫主之位空懸多年,幫中事務繁雜。咱們淨衣派出的錢糧佔了幫中開銷的八成,這新任幫主,怎麼也該從我們這邊選吧?”
“放屁!”
汙衣派那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亂跳,
“陳胖子,你還要不要臉?丐幫丐幫,不討飯叫什麼丐幫?你們這群穿綢裹緞的,整天跟官府富商勾勾搭搭,哪還有半點叫花子的樣子?”
“當年喬幫主在的時候,誰敢搞這些花花腸子?怎麼,喬幫主不在了,你們就想翻天?”
聽到喬幫主三個字,蘇妄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北喬峰,蕭峰。
那個曾威震江湖、豪氣干雲的漢子,終究成了傳說。
而他留下的丐幫,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正無可避免地走向分裂與衰落。
“彭三鞭,你少拿喬峰壓人!”
那個叫陳胖子的淨衣派弟子冷笑一聲,
“喬峰是契丹人,是遼國的南院大王!提他?你是嫌咱們丐幫被江湖同道罵得還不夠慘嗎?”
“時代變了!現在講究的是勢力,是錢財!光靠你們那幾根打狗棒法,能養活幫裡數萬弟兄嗎?”
“你敢侮辱喬幫主?!”
汙衣派的彭長老大怒,抄起手邊的竹棒就要動手。
雙方人馬瞬間站起,兵刃出鞘的聲音不絕於耳。
店裡的其他客人嚇得紛紛結賬逃竄,只有蘇妄依舊穩坐釣魚臺,甚至還得空喝了一口剛端上來的羊雜湯。
“呼……湯不錯,胡椒放得夠足。”
他輕聲點評,彷彿眼前的一觸即發只是一場鬧劇。
“打!打死這幫忘本的狗東西!”
彭長老怒吼一聲,手中竹棒夾雜著勁風,直取陳胖子面門。
這一招棒打雙犬雖然使得有些粗糙,但力道十足,顯然有幾十年的功力。
陳胖子也不含糊,袖中滑出一對判官筆,招式陰狠,專門點人穴道。
“叮叮噹噹!”
狹小的客棧內瞬間亂作一團。桌椅翻飛,碗碟碎裂,酒水灑了一地。
蘇妄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這哪裡還是當年的天下第一大幫?
招式散亂,內力虛浮,更重要的是——沒了那股子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氣魄,只剩下了爭權奪利的醜態。
此時的丐幫,就像這外面的黃河水,雖然依舊龐大,卻已渾濁不堪。
“嘩啦!”
一個汙衣派弟子被打飛,身體重重地撞向蘇妄這張桌子。
眼看那滿桌的牛肉和美酒就要遭殃。
蘇妄眉頭微皺。
他沒有起身,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夾起桌上的一根竹筷。
“去。”
手腕輕抖。
“咻!”
那根普普通通的竹筷,竟發出了強弓硬弩般的破空聲。
它後發先至,精準地插在那弟子的腰帶上,帶著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巧勁,將那弟子一百多斤的身體在空中硬生生托住,然後輕輕一轉,讓他穩穩地落在了旁邊的空地上。
這一手舉重若輕的功夫,瞬間震懾全場。
打鬥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裡那個青衫年輕人的身上。
陳胖子和彭長老都是老江湖,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僅僅是用一根筷子就能托住一人,且不傷分毫,這份內力和控制力,簡直駭人聽聞。
“閣下何人?為何插手我丐幫家事?”
彭長老握著竹棒,神色警惕,但也帶著幾分敬畏。
蘇妄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嚥下後,才淡淡開口:
“吃飯就吃飯,打架出去打。”
“若是打翻了我的酒,你們賠不起。”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好大的口氣!”
陳胖子眼珠一轉,想要試探蘇妄的深淺,
“既然閣下嫌我們吵,那在下就請閣下喝杯酒賠罪!”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一碗酒,暗運內力,手腕一抖,酒碗如飛蝗石般向蘇妄射來。
這一手既是敬酒,也是暗器手法,碗中酒水未灑,卻蘊含著極強的衝力。
蘇妄連眼皮都沒抬。
待那酒碗飛至面前三寸時,他忽然張口,輕輕一吸。
北冥神功·長鯨吸水。
“呼——”
碗中的酒液竟如一條水龍般飛出,直接落入蘇妄口中。
而那隻空碗,則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道,輕飄飄地落在桌上,滴溜溜轉了兩圈,穩穩停住。
“噗!”
蘇妄吐出一口酒氣,搖了搖頭:
“酒是好酒,可惜被你那髒手碰過,餿了。”
全場死寂。
這神乎其技的一幕,徹底鎮住了這群丐幫弟子。
隔空吸水,這種內力修為,怕是隻有傳說中的幾位絕頂高手才能做到。
彭長老是個直腸子,見狀立刻抱拳:
“高人!俺老彭眼拙,不知高人在此!剛才多有得罪!”
陳胖子也是臉色慘白,不敢再造次,灰溜溜地收起了判官筆。
蘇妄看著彭長老,忽然問道:
“你剛才用的那是打狗棒法?看著怎麼像燒火棍法?”
彭長老老臉一紅:
“高人見笑。自從……自從喬幫主走後,打狗棒法的精義失傳了不少。俺資質愚鈍,只學了個皮毛。”
蘇妄嘆了口氣。
果然,傳承斷層了。
“降龍十八掌呢?還有人會嗎?”
彭長老神色一黯:
“降龍十八掌……如今幫中幾位長老湊在一起,也只能勉強湊出十五掌。最後三掌神龍擺尾、見龍在田、亢龍有悔的心法,已經殘缺不全了。”
蘇妄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心中有了計較。
若是任由丐幫這麼爛下去,將來大宋面對金兵南下,怕是少了一股重要的義軍力量。
既然遇到了,便結個善緣吧。
“看在蕭峰的面子上。”
蘇妄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大雨如注,雷聲滾滾。
“你們看好了。”
蘇妄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邊。
他伸出一隻手,探出窗外。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起手式。
他只是對著那漫天的大雨,緩緩拍出一掌。
“昂!”
隱約間,眾人彷彿聽到了一聲蒼涼古樸的龍吟。
這一掌拍出,並沒有剛猛的掌風。
但窗外那原本垂直落下的雨簾,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大力託舉,瞬間停滯在半空。
緊接著,雨水在空中匯聚,化作一條晶瑩剔透的水龍,盤旋而上,直衝雲霄!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
只不過,蘇妄用的不是剛猛,而是剛柔並濟、有餘不盡的真意。
水龍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水霧,將方圓十丈內的雨水盡數驅散。
客棧門口,竟然出現了短暫的真空地帶,滴雨未沾!
“這……這是……”
彭長老和陳胖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熱淚盈眶。
他們雖然練得不到家,但眼力還是有的。
這就是失傳的降龍掌精義!而且比傳說中的更加高深莫測!
“這招亢龍有悔,盈不可久,剛不可守。”
蘇妄收回手,並未回頭,
“告訴你們的傳功長老,練掌先練心。心胸若只有方寸之地,永遠練不出吞吐天地的掌法。”
蘇妄走回桌邊,拿起摺扇和那把油紙傘。
“飯錢放在桌上了。”
他扔下一塊銀子。
“高人!請留步!敢問高人尊姓大名?”
彭長老跪行幾步,想要挽留。
若是能請這位高人回總舵指點一二,丐幫復興有望啊!
蘇妄沒有停下腳步,他掀開門簾,走入雨幕之中。
“名字不重要。”
“萍水相逢,緣盡即散。”
他牽出照夜玉獅子,翻身上馬。
白馬在雨中嘶鳴一聲,載著那位青衫客,向著茫茫雨夜的深處奔去。
只留下客棧內一群目瞪口呆的丐幫弟子,對著那空蕩蕩的門口發呆。
桌上,那碗沒喝完的羊雜湯還冒著熱氣。
而在那張粗糙的木桌表面,赫然留著幾個入木三分的指痕,那是蘇妄剛才放下酒杯時,無意間留下的。
細看之下,那指痕竟隱隱勾勒出一幅經脈執行圖——正是亢龍有悔的運氣法門殘篇。
“祖師爺顯靈了……祖師爺顯靈了啊!”
彭長老抱著那張桌子,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
雨,依舊在下。
蘇妄騎在馬上,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溼臉龐。
他並非想要當丐幫的保姆。
留下一招,只是為了讓這江湖更有趣些。
如果將來那個叫洪七的小叫花子能看到這張桌子,悟出點什麼,那便是意外之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