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白駝鈴響驚西域,碧海潮生弄玉簫(1 / 1)

加入書籤

出了潼關,越過秦嶺,便入了西北地界。

這裡的風與江南不同,帶著股粗糲的沙石氣,刮在臉上生疼,卻也颳得人胸襟開闊。

蘭州城,自古便是絲綢之路的咽喉鎖鑰。

城內胡風盛行,滿街都是牽著駱駝的高鼻深目客商,空氣中瀰漫著烤羊肉和孜然的濃郁香氣。

蘇妄牽著照夜玉獅子,在一家名為清源樓的食肆前停下。

“小二,來一碗頭湯麵,要二細,辣子多放。”

蘇妄熟練地報出切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此時正值晌午,店內食客滿座。

蘇妄的目光並未在那些嘈雜的食客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

那裡坐著一個青袍書生。

此人約莫三十歲許,面容清癯,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他坐姿奇特,竟是雙腳離地,盤膝懸空坐在長凳之上。

他面前既無面,也無酒,只擺著一管碧玉洞簫,和幾枚黑白棋子。

他正捏著一枚黑子,對著桌上的紋路苦思冥想,對周遭的喧囂視若無睹,透著一股子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孤傲與邪氣。

“有點意思。”

蘇妄心中暗道。

這書生的氣質,像極了未來的那位桃花島主。

雖非同一人,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離經叛道,卻是一脈相承。

“叮噹……叮噹……”

一陣清脆悠遠的駝鈴聲,忽然從長街盡頭傳來。

這鈴聲極有穿透力,竟壓過了滿街的叫賣聲。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讓人莫名的心煩意亂。

“讓開!讓開!白駝山莊辦事,閒雜人等退避!”

幾名身穿白衣、頭纏回回巾的漢子,揮舞著馬鞭,在街上橫衝直撞,驅趕行人。

緊接著,一隊高大的白駱駝緩緩走來。

為首的一頭駱駝尤其神駿,背上搭著華麗的絲綢涼棚。

棚內坐著一個身穿白緞長袍、手持摺扇的年輕公子。

這公子長眉入鬢,眼角微微上挑,相貌雖然英俊,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陰鷙與狠辣。

在他身側,還盤踞著兩條通體雪白、吐著信子的怪蛇。

“那是西域白駝山莊的少莊主,歐陽戰!”

店內有識貨的江湖客低聲驚呼,

“聽說這白駝山莊行事亦正亦邪,武功路數陰毒無比,擅長驅蛇。咱們快走,別惹麻煩!”

食客們紛紛結賬離去,唯恐避之不及。

歐陽戰坐在駱駝上,目光掃過清源樓,見二樓靠窗的位置極佳,便揮了揮摺扇:

“去,把那層樓清空。本公子要在那歇腳,聽曲。”

“是!”

幾名白衣隨從立刻衝上二樓,氣勢洶洶地驅趕剩下的客人:

“滾滾滾!我家少主包場了!”

蘇妄端著剛上來的熱湯麵,輕輕吹了吹浮油,連眼皮都沒抬。

而角落裡那個青袍書生,更是彷彿沒聽見一般,依舊盯著手中的棋子,甚至還用筷子敲擊著簫管,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似在推演音律。

“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名白衣隨從見那書生不理會,大怒,一鞭子抽向書生的後背。

“錚!”

書生頭也沒回,手中那一枚黑子屈指彈出。

棋子破空,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噗!”

那隨從的手腕瞬間被洞穿,馬鞭落地,慘叫著倒退。

“嗯?”

樓下的歐陽戰目光一凝,

“中原武林,果然臥虎藏龍。沒想到在這邊陲之地,還能遇到暗器高手。”

歐陽戰身形一晃,竟直接從駱駝背上飛起,如一隻大鳥般掠入二樓。

他人在空中,雙袖鼓盪,一股腥甜的勁風撲面而來。

西域·靈蛇拳(雛形)。

他的手臂彷彿沒有骨頭一般,在空中詭異地彎曲,繞過桌角,直取青袍書生的咽喉。

“粗鄙。”

書生冷哼一聲,終於抬起頭。

他沒有起身,只是拿起桌上的碧玉洞簫,反手一格。

“當!”

簫管與拳頭相交,竟未折斷,反而借力打力,將歐陽戰震得向後翻了個筋斗。

“好內力!”

歐陽戰落地,眼中兇光大盛。

他雙手一拍,袖中那兩條雪白的小蛇如閃電般射出。

同時,他口中發出嘶嘶的怪嘯聲,催動蛇陣。

“玩蟲子?”

書生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他拿起洞簫,湊到唇邊。

“嗚——”

一縷簫聲響起。

起初低沉婉轉,如海面上起了微風;轉瞬間,簫聲變得高亢尖銳,如錢塘江大潮拍岸,一浪高過一浪。

碧海潮生曲(前身)。

那兩條射到半空的怪蛇,被這蘊含內力的簫聲一激,竟然在空中痛苦地扭曲成一團,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打轉。

此時,二樓只剩下三人。

蘇妄,歐陽戰,青袍書生。

歐陽戰見蛇陣被破,臉色鐵青。他乃西域霸主,何時受過這等氣?

“好賊子!敢壞我寶貝!”

他猛地蹲下身子,喉嚨裡發出咕咕的怪聲,腮幫子鼓起,整個人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巨型蛤蟆。

一股沉重壓抑的氣場瞬間籠罩全場。

蛤蟆功(初創版)。

青袍書生面色微變。

他感覺得出,這門武功積蓄的勁力極為霸道,非同小可。

他收起輕視之心,簫聲再變,變得殺伐果斷,試圖干擾對方的心神。

“呱!”

歐陽戰雙掌猛地推出。

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夾雜著劇毒的腥風,直轟向書生。

書生內力稍遜一籌,簫聲被掌風壓制,不得不飄身後退,卻被逼到了牆角。

眼看那掌力就要將書生重創,順便掀翻蘇妄的桌子。

“唉。”

一聲輕嘆響起。

“吃個面都不讓人安生。”

蘇妄放下面碗。

他沒有起身,只是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對著那洶湧而來的掌風輕輕一劃。

以氣御劍·商陽劍意。

“嗤!”

空氣中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利刃閃過。

那股排山倒海的蛤蟆功掌力,竟然被這一劃從中剖開,如潮水般向兩旁分流。

“轟!”

掌力轟在蘇妄身後的牆壁上,打出兩個大洞。

而坐在中間的蘇妄,連衣角都沒動一下,碗裡的麵湯更是波瀾不驚。

歐陽戰和青袍書生同時愣住了。

他們這才驚覺,這裡還坐著一個更加恐怖的存在。

歐陽戰收功站立,神色驚疑不定:

“閣下何人?也是中原的宗師嗎?”

蘇妄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淡淡道:

“西域白駝山,歐陽氏?”

“你的蛤蟆功練得不錯,可惜剛猛有餘,後勁不足。若是能將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八字悟透,或許還能再上一層樓。”

他又看向那個青袍書生:

“浙東黃氏?”

“你的簫聲裡,奇門五行之術太重,反而失了音律的本真。音殺之術,在於亂人心,而不在於震人耳。”

兩句話,點破了兩人的家學淵源與武學弊端。

兩人皆是心高氣傲之輩,若是旁人這麼說,早就打過去了。但剛才蘇妄那一手一筷斷江的功夫,讓他們明白,眼前此人深不可測。

青袍書生眼中精光閃動,忽然對著蘇妄拱手一禮:

“在下黃履,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蘇妄笑了笑: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我看二位骨骼清奇,將來必是一方宗師。”

“今日這場架,算是平局如何?”

歐陽戰冷哼一聲,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今日討不了好。

“青山不改!今日受教了!日後白駝山莊必有厚報!”

他深深看了一眼蘇妄,揮手召回怪蛇,轉身跳下樓去,帶著駝隊匆匆離開。

樓內只剩下蘇妄與那書生。

書生並沒有走,反而拿著簫,大喇喇地坐到了蘇妄對面,自顧自地拿起蘇妄的酒壺倒了一杯:

“先生好手段。剛才那一招,似乎是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

這書生博聞強記,眼力毒辣。

蘇妄並未否認,看著他:

“你這人,倒是有幾分邪氣。”

“明明身懷絕技,卻坐視那白駝山莊欺壓百姓,直到那一鞭子打到自己身上才出手。這就是你的道?”

書生飲盡杯中酒,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世人愚昧,被欺壓是因為弱小。我若出手救他們,那是施捨,不是公道。況且……”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依舊在忙碌的凡夫俗子,

“禮教、道義、規矩,不過是用來束縛庸人的枷鎖。我黃某人一生,只求順心意,不問是非。”

蘇妄聽著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忍不住笑了。

太像了。

這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與偏激,簡直就是黃藥師的翻版。看來東邪這個名號,是祖傳的。

“好一個不問是非。”

蘇妄從懷中掏出一卷殘譜(並非武功,而是逍遙派關於奇門遁甲與音律的心得),扔在桌上,

“我看你對奇門五行頗有研究,但這簫聲卻太過剛硬。”

“這卷東西送你。若是能悟透其中的虛實相生,你的碧海潮生,方能大成。”

書生接過殘譜,翻看了幾眼,臉色瞬間變了。

越看越驚,最後竟是手舞足蹈,如獲至寶。

“妙!妙啊!原來五行還可以這樣逆轉!”

他猛地抬頭,想要感謝,卻發現對面的座位早已空空如也。

只有那碗吃剩的麵湯,還冒著嫋嫋熱氣。

蘇妄牽著馬,走出了蘭州城。

這一場相遇,不過是江湖長河中的一朵浪花。

但他知道,今日那一指點撥,或許會在幾十年後,造就出兩位威震天下的五絕宗師。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