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長安古道馬蹄疾,醉月樓頭紅袖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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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長安城,雖不似汴梁那般繁華靡麗,卻獨有一股歷經十三朝風雨的滄桑與厚重。

古城牆上青苔斑駁,城內坊市縱橫,鐘鼓樓的暮鼓聲,總能在黃昏時分準時敲響,驚起一群歸巢的寒鴉。

蘇妄牽著照夜玉獅子,並未去那些顯赫的驛館,而是在城南的永寧坊尋了一處僻靜的三進四合院,買了下來。

這幾日,他脫去了標誌性的青衫,換上了一襲做工考究的月白色蜀錦長袍,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佳的羊脂玉佩,手中那把令江湖聞風喪膽的烏骨折扇,也換成了一把畫著淡雅山水的灑金川扇。

此時的他,看起來不再是一派掌門,更像是一個來長安遊學、揮金如土的世家公子。

“公子,這是您要的龍團勝雪,還有這剛出爐的胡餅,熱乎著呢。”

新僱的老管家老陳,提著食盒走進書房,一臉恭敬。

他只知道自家這位年輕主人姓蘇,出手闊綽,其他的便一概不知。

蘇妄放下手中的一本《金石錄》,接過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老陳,聽說這永寧坊裡,有一家酒樓的西鳳酒最是地道?”

老陳一聽,立馬來了精神:

“公子是說醉月軒吧?那可是咱們這片最有名的地兒!不僅酒好,那兒的老闆娘……嘿,那更是一絕!”

“哦?”

蘇妄眉毛微挑,“如何一絕?”

“那老闆娘名叫溫婉,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是那一手琵琶,彈得那是……嘖嘖,能把人的魂兒都勾走。但這溫掌櫃性子冷,多少達官貴人想納她為妾,都被她冷著臉擋了回去。”

老陳壓低了聲音,

“坊間都傳,她背後有人,但誰也沒見過。”

蘇妄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點意思。”

“整日悶在這書房裡參悟武學,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備轎?不,我自己走著去。”

醉月軒位於永寧坊的十字街口,一座三層的小樓,飛簷斗拱,掛著兩盞紅紗燈籠。

此時正值華燈初上,樓內賓客盈門,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

蘇妄踏入店內,並沒有要雅間,而是選了大堂靠窗的一張散桌。

這裡離戲臺最近,不僅能看清全場,更能聽清那市井閒談。

“客官,您幾位?”

跑堂的小二迎上來。

“一位。”

蘇妄隨手扔出一塊碎銀,“一罈陳年西鳳,四個招牌涼碟,再來一斤醬牛肉。”

“好嘞!您稍坐!”

蘇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入口綿甜甘潤,確是好酒。

他一邊淺酌,一邊打量著四周。

這店裡三教九流都有。

有划拳的豪客,有低聲議論朝政的書生,也有眼神閃爍的江湖漢子。

但無一例外,每當二樓的珠簾微動時,眾人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飄過去。

“錚——”

一聲清脆的琵琶音,如同珠落玉盤,瞬間壓下了滿堂的嘈雜。

珠簾掀開,一個身穿淡青色羅裙的女子緩步走出。

她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雲鬢高挽,插著一支素雅的梅花簪。

面容並非那種驚豔的絕色,卻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溫婉與書卷氣,眉宇間鎖著一絲淡淡的愁緒,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正是老闆娘,溫婉。

她並未看臺下的眾人,只是抱著琵琶坐下,低眉信手續續彈。

曲調並非此時流行的豔曲,而是一首古樸蒼涼的《關山月》。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琵琶聲聲,似有金戈鐵馬之氣,又藏著無盡的閨怨離愁。

蘇妄聽著聽著,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內力?”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琵琶聲中,竟然夾雜著一絲極微弱、但極其精純的內力波動。

這股內力控制得極好,只在指尖流轉,若非蘇妄這種宗師級的高手,根本察覺不到。

“一個開酒樓的老闆娘,竟然身懷上乘武功?這長安城,果然臥虎藏龍。”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溫婉起身行了一禮,神色清冷,並未多言,轉身便欲回後堂。

“慢著!”

一聲輕佻的呼喝打破了氛圍。

只見二樓雅間的門被一腳踹開,幾個身穿錦衣、腰佩長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為首一人,面色虛白,眼袋浮腫,手裡轉著兩個鐵核桃,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樣。

“是趙衙內!”

大堂裡的食客們紛紛變色,低聲議論。

“這可是京兆尹的小舅子,出了名的惡霸。”

“完了,溫掌櫃怕是有麻煩了。”

趙衙內晃晃悠悠地走到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溫婉,淫笑道:

“溫娘子,本公子這幾日天天來捧場,銀子花了不少,怎麼連杯酒都不肯賞光啊?”

“今兒個本公子心情好,這《關山月》太淒涼,不如上來,給本公子彈一曲《十八摸》,助助興如何?”

此言一出,他身後的幾個狗腿子頓時鬨堂大笑。

溫婉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冷得嚇人:

“趙公子請自重。醉月軒只賣酒,不賣笑。若想聽豔曲,平康坊多的是青樓楚館,公子請便。”

“給臉不要臉!”

趙衙內臉色一沉,

“在這長安城,還沒人敢拒我趙某人的面子!來人,把溫娘子請上來!今晚本公子要和她好好探討探討音律!”

“是!”

兩個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衝下樓梯,伸手就去抓溫婉的手腕。

溫婉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琵琶弦。

她在猶豫。

若是出手,她的身份就會暴露,這幾年的隱忍將付諸東流。若是不出手……

就在那家丁的髒手即將觸碰到溫婉衣袖的瞬間。

“咻!”

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哎喲!”

那衝在最前面的家丁突然慘叫一聲,膝蓋一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砰!”

這一跪結結實實,聽著都疼。

更巧的是,他這一倒,正好撞到了後面那個家丁,兩人滾作一團,像兩個大西瓜一樣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一直滾到溫婉腳邊才停下。

“噗嗤。”

大堂裡不知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鬨笑聲此起彼伏。

這哪裡是惡霸搶親,簡直是耍猴戲。

溫婉一愣,看著腳邊狼狽不堪的兩人,緊扣琵琶弦的手緩緩鬆開。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堂。

只見靠窗的角落裡,那個穿著月白長袍的年輕公子,正若無其事地剝著花生。

他的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堆花生殼。

而剛才那兩個家丁摔倒的角度……

蘇妄感受到溫婉的目光,並未回應,只是舉起酒杯,遙遙敬了一下,臉上帶著一副我是來看戲的無辜表情。

“反了!反了!”

趙衙內見手下出醜,氣急敗壞,

“誰?是誰暗算本公子的人?!”

他雖然草包,但也看出剛才那一摔有些蹊蹺。

蘇妄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一副和事佬的模樣開口道:

“這位公子,剛才大傢伙都看著呢,是你這兩位手下自己腳滑,怎麼能賴別人呢?”

“許是這樓梯太滑,或者是平日裡虧心事做多了,路都走不穩了?”

“你又是哪根蔥?”

趙衙內怒視蘇妄,見他一身書卷氣,不像是江湖人,便多了幾分輕視,

“敢管本公子的閒事?信不信我讓你出不了這永寧坊!”

“在下蘇妄,一介閒人。”

蘇妄搖著扇子,笑眯眯地說道,

“出不出得了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是趙公子再不走,這頭風病怕是要犯了。”

“頭風病?老子身體好得很!”趙衙內罵道。

蘇妄手指輕彈。

一枚比米粒還小的花生紅衣,夾雜著一股極陰柔的北冥真氣,無聲無息地飛出,精準地打在趙衙內耳後的翳風穴上。

“哎喲!”

趙衙內突然捂著腦袋,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疼!疼死我了!我頭好疼!”

他只覺得腦子裡像是鑽進了一根冰針,疼得他在地上打滾,鼻涕眼淚直流。

“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剩下的幾個狗腿子嚇壞了,連忙圍上去。

蘇妄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

“看吧,我就說你有病,你還不信。這是惡氣攻心,得趕緊回家找大夫放血,晚了可就嘴歪眼斜了。”

那幾個狗腿子哪裡還顧得上溫婉,七手八腳地抬起趙衙內,灰溜溜地跑了。

一場風波,在蘇妄的插科打諢下消弭於無形。

食客們雖然覺得解氣,但也只當是趙衙內倒黴。唯有溫婉,看向蘇妄的眼神愈發深邃。

深夜,醉月軒打烊。

夥計們都去睡了,大堂裡只剩下一盞孤燈。

蘇妄並沒有走。

他依舊坐在窗邊,自斟自飲,彷彿在等什麼人。

“蘇公子。”

一陣香風襲來。

溫婉換了一身常服,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和幾碟精緻的點心。

她走到蘇妄桌前,親自為他斟茶,動作優雅嫻熟。

“今日之事,多謝公子解圍。”

溫婉的聲音很輕,卻很真誠。

蘇妄放下酒杯,看著她:

“老闆娘客氣了。我只是不想那兩隻蒼蠅壞了我喝酒的雅興。”

他端起茶杯,聞了聞,

“好茶。明前龍井,用的卻是終南山的泉水。老闆娘這茶,比你的酒更有味道。”

溫婉在他對面坐下,目光灼灼:

“公子是江湖中人?”

蘇妄笑了笑,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算是吧。不過現在,我只是個來長安躲清閒的俗人。”

“倒是老闆娘,那一曲《關山月》,指法剛勁,暗含金戈鐵馬之意。若我沒聽錯,這應該是……軍中流傳下來的指法吧?”

溫婉臉色微變,放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

“公子好耳力。”

“不過,有些事,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蘇妄擺了擺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放心,我這人嘴嚴,且最怕麻煩。”

“我只對好酒、好茶、好曲子感興趣。”

“至於其他的那是老闆娘的私事,與我何干?”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夜深了,茶也喝了,該回去睡覺了。”

“明日我還會來。希望老闆娘能換個曲子,這《關山月》太苦,我想聽點歡快的。”

說完,他拿起摺扇,大步走出醉月軒,消失在夜色中。

溫婉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茶杯,久久出神。

“蘇妄……”

她喃喃自語。

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輕公子,給她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他救了她,卻又不挾恩圖報,甚至刻意保持距離。

這種分寸感,在這個混亂的世道里,太難得了。

“他究竟是誰?”

回到小院。

蘇妄心情不錯。

這種慢節奏的生活,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不少。

而且,那個溫婉身上,確實藏著秘密。

“軍中指法,內力不俗,隱姓埋名……”

蘇妄躺在藤椅上,看著天上的殘月,

“看來這長安城,除了那些明面上的勢力,還有一股潛流啊。”

他並不急著去挖掘。

反正要在長安待上一陣子,這種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揭開美人面紗的過程才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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