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西風殘照漢家陵,錦瑟無端五十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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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秋意更濃了。

西風捲起地上的黃葉,掠過大雁塔的塔尖,發出一陣嗚咽般的低鳴。

這座見證了漢唐盛世的古都,在北宋末年的夕陽下,顯出一種遲暮的壯麗。

清晨,西市。

這裡是長安城最繁華的商貿中心,胡商雲集,奇珍異寶無數。

蘇妄手裡轉著兩枚從古玩攤上淘來的玉核桃,身後跟著提著大包小包的老管家陳伯。

“公子,您買這麼多香料做什麼?”

陳伯看著手裡捧著的紫檀木盒,裡面裝著剛花重金買來的極品龍涎香和幾味罕見的西域藥材。

“聽曲兒的時候,若是沒點好香助興,豈不正如美人如玉卻蒙塵?”

蘇妄笑了笑,目光在一處售賣舊樂器的攤位上停下。

攤主是個落魄的老秀才,攤子上擺著幾把斷絃的古琴和幾管裂紋的洞簫。

蘇妄蹲下身,從一堆破爛中撿起一塊焦黑的木頭。

這木頭看似不起眼,卻隱隱散發著一股幽香。

“這是……焦尾?”

蘇妄手指輕輕摩挲著木紋。相傳漢代蔡邕曾取灶下燒殘的梧桐木製琴,名曰焦尾。這塊木頭雖不是那把傳世名琴,卻也是同材質的老料,年份極佳。

“客官好眼力!這可是前朝宮裡流出來的……”

老秀才剛想吹噓。

蘇妄直接扔下一錠銀子:“不用找了。”

他拿起木頭,若有所思。

“溫婉那把琵琶的面板有些裂痕,音色微瑕。若是用這塊老料修補,或許能讓她的《關山月》更添幾分蒼涼。”

午時三刻,醉月軒。

今日的生意依舊紅火,但大堂內的氣氛卻有些詭異的壓抑。

蘇妄剛邁進門檻,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原本應該在櫃檯後算賬的溫婉不見蹤影,跑堂的小二一個個噤若寒蟬,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彈。

大堂正中央,坐著三個彪形大漢。

為首一人,身穿醬紫色短打,肌肉虯結,一雙手掌大得出奇,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鐵青色,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喝酒。

而昨日那個被蘇妄整治了一頓的趙衙內,正一臉狗仗人勢地站在那大漢身旁,指著二樓緊閉的雅間叫囂:

“溫娘子!本公子今天可是請來了江湖上的高人!你若再不出來陪酒,信不信我這大哥拆了你這破店!”

蘇妄眉頭微皺。

這趙衙內還真是記吃不記打。

他並未聲張,而是像個普通食客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到角落裡自己常坐的那張桌子旁坐下。

“嗯?”

那紫衣大漢耳目甚是靈敏,猛地轉頭看向蘇妄,目光如電。

“趙公子,昨日傷你的,就是這個小白臉?”

趙衙內一回頭,看到蘇妄,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

“對!就是他!雷爺,就是這小子!你看他那副裝模作樣的德行,還會用妖法!”

被稱為雷爺的大漢冷笑一聲,放下酒碗,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全身骨骼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某家鐵掌幫雷猛。聽聞閣下也是道上的朋友,不僅傷了趙公子,還看不起我雷某人的兄弟?”

鐵掌幫。

蘇妄心中一動。

這個幫派盤踞湖南鐵掌峰,以上官劍南為首,是江湖上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沒想到手伸得這麼長,都到長安來了。

蘇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頭都沒抬:

“鐵掌幫?沒聽說過。”

“倒是聽說過街頭賣藝的鐵砂掌,劈磚碎石,很是熱鬧。閣下也是來賣藝的?”

“找死!”

雷猛大怒。

鐵掌幫最恨別人把他們和街頭賣藝的混為一談。

“呼!”

他腳下一踏,青磚碎裂,整個人如同一輛重型戰車衝向蘇妄。

那隻鐵青色的大手帶著呼嘯的勁風,直拍蘇妄的天靈蓋。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就是花崗岩也得碎成粉末。

大堂內的食客嚇得尖叫四散。

蘇妄依舊坐著。

就在那鐵掌距離他頭頂不足三寸時,他手中的摺扇動了。

並未開啟,而是合攏著,像是一根短棒,輕輕向上一格。

“篤。”

一聲沉悶的輕響。

摺扇的頂端,精準地點在了雷猛手腕的內關穴上。

雷猛只覺一股極其古怪的力道鑽入經脈。

那力道並非剛猛,而是像一個漩渦,瞬間將他那一掌千鈞之力吸得乾乾淨淨,然後猛地一轉。

斗轉星移·四兩撥千斤。

“蹬蹬蹬!”

雷猛那龐大的身軀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跌去,連退七八步,最後重重地撞在櫃檯上,震得上面的算盤酒壺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你……”

雷猛驚駭欲絕地捂著手腕。整條右臂痠麻無力,半邊身子都動彈不得。

“妖法!真的是妖法!”

趙衙內嚇得躲到了桌子底下。

蘇妄輕輕撣了撣扇子上的灰塵,淡淡道:

“鐵掌功夫講究剛猛,但剛過易折。”

“你這掌力練得不到家,火氣太重,傷了心肺。回去用童子尿煮雞蛋,連吃三個月,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滾。”

最後一個字吐出,帶著一絲北冥真氣的威壓。

雷猛只覺心神巨震,彷彿面對著一座巍峨的高山,雙腿一軟,險些跪下。

他知道今日踢到了鐵板,這種級別的高手,殺他如殺雞。

“多……多謝前輩指點!”

雷猛哪裡還敢停留,一把抓起桌底下的趙衙內,也不管他殺豬般的嚎叫,狼狽地逃出了醉月軒。

大堂恢復了安靜。

二樓雅間的門開了。

溫婉站在欄杆旁,看著樓下的蘇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震驚、感激、疑惑,還有一絲深深的戒備。

“蘇公子。”

溫婉輕聲開口,

“若不嫌棄,請移步後院一敘。”

這正是蘇妄想要的。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塊焦尾木,緩步上樓。

醉月軒的後院,別有洞天。

這裡種滿了湘妃竹,清幽雅緻,與前堂的喧囂截然不同。

一間精緻的琴房坐落在竹林深處,窗外便是一池殘荷。

溫婉請蘇妄落座,親自煮水烹茶。

此時的她,卸去了老闆娘的精明與冷豔,眉宇間多了一份將門女子的英氣。

“蘇公子深藏不露,妾身眼拙了。”

溫婉將一杯香茗遞到蘇妄面前,

“剛才那一招,借力打力,舉重若輕。若妾身沒看錯,應該是江南慕容家的斗轉星移?”

她見多識廣,竟然認出了一二。

蘇妄抿了一口茶,搖了搖頭:

“武學之道,殊途同歸。天下會借力打力的,可不止慕容家。”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溫婉:

“倒是老闆娘,你這醉月軒裡,藏著的秘密可不少。”

“剛才那趙衙內雖然是個草包,但那個雷猛卻是鐵掌幫的硬手。你若只是個普通女子,見了他怎會只有殺意,而無懼意?”

溫婉臉色微變,放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

蘇妄繼續道:

“還有你那曲《關山月》。”

“指法剛勁,透著股慘烈的殺伐之氣。這不像是在彈琵琶,倒像是在練槍。”

“楊家槍?還是呼延家的鞭法?”

“噹啷!”

溫婉手中的茶蓋滑落,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退後兩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匕,死死盯著蘇妄:

“你究竟是誰?!是不是奸相蔡京派來的?!”

看著如臨大敵的溫婉,蘇妄無奈地笑了笑。

他並沒有動手,而是從袖中拿出那塊從西市買來的焦尾木,輕輕放在桌上。

“別緊張。”

“我若是蔡京的人,剛才就不會救你,而是等雷猛把你抓了,再出來坐收漁利。”

“這塊木頭,是給你的。”

蘇妄指了指木頭,

“你的琵琶面板裂了,音色發散。這塊焦尾老料,正好可以修補。”

“就像你的武功一樣。”

“我的武功?”溫婉一愣,手中的匕首垂下幾分。

“你體內有暗傷。”

蘇妄一針見血,

“你修煉的內功走的是剛猛一路,應該是為了配合某種長兵器。但你是女子之身,體質本陰,強練剛猛內功,導致陰陽失調,傷了心脈。”

“每逢陰雨天,你左胸下三寸‘期門穴’便會隱隱作痛,對嗎?”

溫婉徹底呆住了。

這是她最大的隱痛,也是她這幾年來武功停滯不前甚至倒退的原因。此人竟然一眼看穿?

“你……你能治?”

溫婉顫聲問道。

蘇妄點了點頭:

“能治,也不難。”

“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溫婉咬牙道,“只要不是違背道義之事……”

“我想聽真話。”

蘇妄看著她的眼睛,

“你究竟是誰?為何會流落到這長安城賣酒?”

溫婉沉默良久。

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

終於,她長嘆一聲,卸下了所有的偽裝,眼中泛起淚光:

“妾身本名楊婉。”

“先祖天波府,楊業。”

果然。

蘇妄心中暗道。

北宋末年,奸臣當道,忠良蒙冤。曾經威震天下的楊家將,如今也已凋零至此。

“家父因得罪了蔡京和童貫,被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發配嶺南,途中遇害。”

溫婉聲音哽咽,

“妾身帶著家傳的半部槍譜,流落至此,隱姓埋名,只為給楊家留一點香火。”

“那雷猛背後的鐵掌幫,其實也是受了權貴的指使,想要謀奪我手中的槍譜。”

蘇妄聽完,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憤慨,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劇,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但既然遇上了,便不能不管。

“把手伸出來。”

蘇妄道。

楊婉遲疑了一下,伸出了皓腕。

蘇妄伸手搭在她的脈搏上。

一股溫潤醇厚的內力,順著她的經脈緩緩流入。

這股內力不似她修煉的那般剛猛刺痛,而是像春水一般,滋潤著她受損枯竭的經脈。

“凝神,記口訣。”

蘇妄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逍遙派中專門用於調理陰陽、柔化剛勁的小無相功入門心法。

“氣走太陰,意守丹田。剛不可久,柔不可守。以柔克剛,方為大道……”

隨著口訣的執行,楊婉只覺胸口那團積壓多年的鬱氣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

她看著眼前這個閉目傳功的年輕男子,心中的戒備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與信賴。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亂世,她就像一葉孤舟,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良久。

蘇妄收功。

楊婉臉色紅潤,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多謝恩公!”

楊婉起身,欲行大禮。

蘇妄扶住她,搖了搖頭:

“不必叫恩公,叫我蘇公子便好。”

“你的傷已無大礙。日後練功,記得將槍法中的刺意,化入琵琶的彈意之中。”

“大隱隱於市。這醉月軒,是個好地方。”

蘇妄拿起摺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停了。

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清冷如霜。

“明日,我會讓人送些藥材過來。”

蘇妄背對著她,

“另外,那鐵掌幫若是不識相再來找麻煩……”

“你就去永寧坊的蘇宅找我。”

“在這長安城,還沒有我蘇妄護不住的人。”

說完,他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楊婉站在窗前,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她拿起桌上那塊依然留有餘溫的焦尾木,輕輕貼在臉頰上。

“蘇妄……”

這潭死水般的心,終究還是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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