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焦尾續絃知雅意,閒敲棋子落燈花(1 / 1)
長安城的雨,總是帶著幾分纏綿。
淅淅瀝瀝下了整整一夜,到了次日清晨,天色依舊有些陰鬱,但空氣卻被洗得格外清冽,透著一股好聞的溼潤泥土味。
永寧坊,蘇宅。
這是一座典型的三進四合院,青磚灰瓦,迴廊曲折。
院中種著兩棵百年的老槐樹,此時葉子已落了大半,只剩下遒勁的枝幹在風中舒展。
蘇妄起得很早。
他並未練劍,而是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中衣,赤著腳站在迴廊的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蘭花。
這盆蘭花是他昨日從花鳥市場淘來的素冠荷鼎,品相極佳,只是長得有些野了。
“公子,早膳備好了。”
老管家陳伯提著食盒走過來,見自家公子這般閒適模樣,不由得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今日是槐葉冷淘,配上兩碟鹿肉脯,還有昨兒個您吩咐熬的紅棗粳米粥。”
蘇妄放下剪刀,接過陳伯遞來的熱手巾擦了擦手:
“陳伯,待會兒去庫房,把那套天青色的汝窯茶具找出來。今日我要去訪友,那是見面禮。”
“訪友?”
陳伯一愣,隨即恍然大笑,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是去醉月軒找溫掌櫃吧?嘿嘿,公子眼光真好。這長安城裡,也就溫掌櫃那樣的奇女子,才配得上咱們公子。”
蘇妄笑了笑,並未解釋。
他拿起桌上那塊昨日買來的焦尾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焦黑卻溫潤的木紋。
“斷絃尚可續,心傷難再平。今日,便替她補一補這心裡的缺口。”
巳時二刻,蘇妄來到了醉月軒。
經過昨日那場風波,今日的醉月軒顯得格外清淨。
那趙衙內和鐵掌幫的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敢露面。
而普通的食客們雖然好奇,卻也對這位年輕公子敬畏有加,紛紛避讓。
“蘇公子,您來了。”
跑堂的小二如今見了蘇妄,那腰彎得恨不得貼到地上去,
“掌櫃的在後院等您呢,說是特意為您留了新茶。”
蘇妄點點頭,穿過大堂,徑直入了後院。
雨後的竹林翠色慾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竹香。
楊婉今日換了一身淺杏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少了幾分江湖兒女的英氣,多了幾分居家女子的溫婉。
她正坐在石桌旁,細心地擦拭著那把有些陳舊的琵琶。
“蘇公子。”
見蘇妄進來,楊婉連忙起身,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昨日蘇妄傳功治傷的恩情,加上那番關於身世的推心置腹,讓她這一夜都未能安眠,腦海裡全是這個青衫公子的影子。
“氣色不錯。”
蘇妄將手中的錦盒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她的面龐,
“看來昨晚的小無相功心法,你練得還算用心。”
“全仗公子指點。”
楊婉低聲道,
“妾身昨夜行功三週天,胸口那處多年的鬱結,竟真的散去了大半。這等恩情……”
“打住。”
蘇妄抬手製止了她的道謝,
“我這人最怕欠人情,也最怕別人欠我人情太重,整日掛在嘴邊。”
“今日來,是來兌現承諾的。”
他指了指那個錦盒:
“那是送你的茶具。至於這塊木頭……”
蘇妄從袖中取出那塊焦尾木,
“借你的刻刀和膠漆一用。今日,我來當一回木匠。”
石桌上,擺滿了修理樂器的工具。
蘇妄挽起袖子,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手臂。
他神情專注,彷彿手中拿的不是一塊木頭,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楊婉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蘇妄。
平日裡的他,或是慵懶閒適,或是深不可測,總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疏離感。而此刻,專注於木工活的他,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煙火氣。
“這琵琶的面板,是用桐木做的,雖然音色清亮,但質地偏軟,受不住你那蘊含內力的指法。”
蘇妄一邊用刻刀小心翼翼地剔除琵琶面板上的舊漆和裂紋,一邊隨口說道,
“這塊焦尾木,質地堅硬如鐵,且經過火燒,通透性極佳。”
“我將它鑲嵌在面板的受力點上,不僅能修補裂痕,更能讓這琵琶承受住鐵馬冰河般的殺伐之音。”
“滋滋——”
刻刀刮過木頭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木屑紛飛。
蘇妄的手極穩。
他沒有動用內力去強行切割,而是順著木頭的紋理,一點點雕琢。
這是逍遙派雜學中的巧奪天工之術,講究順應天道,物盡其用。
楊婉看得痴了。
她看著那雙修長的手,在粗糙的木頭上起舞。
不知何時,她起身走進屋內,端來一盆炭火,放在蘇妄腳邊,又為他續了一杯熱茶。
紅袖添香,不過如此。
一個時辰後。
修補工作接近尾聲。
焦尾木被完美地鑲嵌進了琵琶面板,介面處嚴絲合縫,經過打磨和上漆,呈現出一種古樸的暗金色澤,宛如天成。
“好了。”
蘇妄放下刻刀,吹去浮塵,滿意地端詳著手中的作品,
“但這漆還要晾一晾。趁這會兒,咱們喝杯茶?”
楊婉回過神來,連忙開啟蘇妄帶來的那個錦盒。
盒蓋開啟,一套天青色汝窯茶具映入眼簾。
那是宋徽宗時期最頂級的瓷器,雨過天青雲破處,釉色溫潤如玉,隱隱有開片蟬翼紋。
“這……這太貴重了!”
楊婉出身名門,自然識貨。這一套茶具,怕是能在長安城換一座宅子。
“茶具再好,也是用來喝茶的。放在庫房裡吃灰,才是暴殄天物。”
蘇妄笑著搖了搖頭,親自執壺,滾水注入茶盞。
茶香四溢。
兩人對坐飲茶。
一時無話,卻並無尷尬,反而有一種難得的靜謐與默契。
“公子……”
楊婉捧著茶盞,熱氣氤氳了她的雙眼,
“你為何對妾身這麼好?”
“我們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蘇妄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院中的那叢湘妃竹:
“或許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幾分故人的影子。”
“楊家滿門忠烈,不該落得如此下場。你既有心重振家風,我便順手推一把。”
“再者說……”
蘇妄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這長安城的酒雖然好喝,但若是沒了老闆娘的曲子佐酒,豈不是少了一大半滋味?”
楊婉臉頰微燙,低下頭去,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理由,雖然不正經,卻最讓她受用。
“漆幹了。”
蘇妄手指在琵琶面板上輕輕一彈。
“咚!”
一聲沉悶而渾厚的聲響迴盪在小院中,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這就好比是一把寶劍經過了淬火,脫胎換骨。
“試試?”蘇妄將琵琶遞給她。
楊婉接過琵琶,入手沉甸甸的,那塊焦尾木帶來的質感,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坐姿,戴上義甲。
“錚——”
試音一響,石破天驚。
之前的琵琶聲雖然悽婉,但略顯單薄。
而如今,這一聲卻如銅鐘大呂,穿透力極強。
楊婉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她手指翻飛,不再彈那首哀怨的《關山月》。
這一次,她彈的是十面埋伏。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激昂的旋律從小院中升起。
蘇妄閉目傾聽。
他能聽出,這曲子裡不再只有亡國滅家的悲憤,更多了一股捲土重來的豪情與希望。
那是楊家槍法中的回馬槍,也是絕處逢生的吶喊。
隨著曲調進入高潮,楊婉體內的內力也隨之流轉。
蘇妄傳授的小無相功心法,如同一條涓涓細流,潤滑著她原本剛猛滯澀的經脈,讓她的指法更加圓融,勁力更加透徹。
一曲終了。
楊婉額頭見汗,但雙眸卻亮得驚人。
她抱著琵琶,看著蘇妄,眼中滿是崇拜與柔情:
“這就是公子送給妾身的新生嗎?”
蘇妄放下茶盞,輕輕鼓掌:
“好曲。”
“琵琶已修好,心境也已補全。”
“楊婉,從今往後,這把琵琶便是你的槍。這醉月軒,便是你的點將臺。”
“誰若敢來犯,便讓他嚐嚐這十面埋伏的滋味。”
暮色四合。
蘇妄起身告辭。
“公子!”
楊婉追送到門口,
“明日公子還來嗎?”
蘇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這滿院的竹影和那個倚門而立的女子。
“來。”
“我還要嚐嚐你這兒新釀的桂花酒。”
“而且……”
蘇妄目光微微一冷,看向院牆外的一個方向,
“有些藏在暗處的老鼠,似乎還沒死心。我得幫你把這院子掃乾淨。”
楊婉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到。
但她知道,蘇妄既然說了,那今晚這長安城的地下世界,恐怕又要不平靜了。
蘇妄走出醉月軒,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遠處的一條暗巷裡,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看到他出來,立刻縮了回去。
那是鐵掌幫留下的眼線。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不想走,那就永遠別走了。”
他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夜獵打著節拍。
這一夜,長安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