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長街夜冷驚宿鳥,紅泥火爐溫舊酒(1 / 1)
入夜後的長安城,彷彿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浮華,露出了一副肅殺的鐵石骨架。
宵禁的鼓聲早已敲過,街面上行人絕跡,只有巡夜的金吾衛偶爾舉著火把經過,鐵甲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
蘇妄並未急著回永寧坊的宅子。
他手裡提著一包從夜市攤上買來的羊肉胡餅,那是給老管家陳伯帶的夜宵。
他走得很慢,步履閒適,彷彿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而不是走在殺機四伏的暗夜長街上。
“踏、踏、踏。”
輕微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處名為斷魂橋的石橋邊時,蘇妄停下了腳步。
橋下流水嗚咽,橋上枯藤纏繞。
月亮躲進了厚厚的雲層裡,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跟了一路了,不累嗎?”
蘇妄轉過身,對著那片看似空無一人的黑暗,淡淡開口,
“出來吧。這橋寬敞,正好動手。”
一陣冷風颳過,捲起幾片枯葉。
黑暗中,緩緩走出了五道身影。
除了昨日那個被蘇妄教訓過的雷猛,還有四人。
其中三人手持鬼頭刀,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外家好手。
而站在最中間的一人,身穿灰袍,鬚髮半白,雙手背在身後,氣息沉穩如山,一雙鷹眼在夜色中閃爍著寒光。
“好小子,有點膽色。”
灰袍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
“傷了我鐵掌幫的人,還能這般氣定神閒地在街上溜達,你是第一個。”
雷猛站在老者身側,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一臉怨毒地指著蘇妄:
“嚴長老!就是這小子!他會使妖法,昨日都沒碰到我,我就飛出去了!”
被稱為嚴長老的老者冷哼一聲:
“什麼妖法,不過是些借力打力的巧勁罷了。雷猛,你平日裡練功偷懶,只會用蠻力,遇上行家自然吃虧。”
他上前一步,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鎖定了蘇妄:
“老夫鐵掌幫護法長老,嚴鐵山。”
“年輕人,報個萬兒吧。老夫手下不死無名之鬼。”
蘇妄看都沒看嚴鐵山一眼,而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胡餅:
“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絲不耐煩:
“我也給你們一個機會。”
“現在滾,還能留條命回湖南種田。”
“若是再往前一步這斷魂橋下,怕是要多幾個水鬼了。”
“狂妄!”
嚴鐵山大怒。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即便是在北方武林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何時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如此輕視?
“敬酒不吃吃罰酒!上!廢了他!”
三名持刀大漢怒吼一聲,呈品字形衝了上來。
刀風呼嘯,直取蘇妄的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顯然是練過合擊陣法。
蘇妄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另一隻手提著的胡餅都沒放下。
就在那三把鬼頭刀即將加身的瞬間。
他動了。
右手那一柄畫著山水的灑金川扇,並未開啟,而是如同一把短劍,在夜色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叮!叮!叮!”
三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並沒有火花四濺,也沒有勁氣四溢。
那三名大漢只覺虎口劇震,手中的鬼頭刀彷彿砍在了一團高速旋轉的棉絮上,力道瞬間被帶偏。
“噗通!噗通!”
三人收勢不住,竟然互相撞在了一起,手中的刀差點砍到同伴的腦袋,狼狽地滾作一葫蘆。
“這就是鐵掌幫的陣法?”
蘇妄搖了搖頭,語氣失望,
“亂七八糟。”
“沒用的東西!”
嚴鐵山見手下瞬間潰敗,臉色鐵青。
他終於不再託大,雙腳在地上猛地一踏。
“轟!”
石橋的青石板竟被他這一踏震出數道裂紋。
藉著這股反衝之力,嚴鐵山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瞬間跨越三丈距離,出現在蘇妄面前。
“受死!”
他雙掌齊出,掌心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紫色,隱隱帶著一股灼熱的腥風。
鐵掌功·排山倒海!
這才是真正的鐵掌神功。
掌力未到,那股剛猛無儔的勁風已經吹得蘇妄衣衫獵獵作響,連橋下的流水都被壓得凹陷下去。
面對這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擊,蘇妄並沒有躲。
他只是微微側身,手中的摺扇刷的展開。
北冥真氣·太極圓轉。
扇面如同一面盾牌,迎上了那雙鐵掌。
“砰!”
一聲悶響。
嚴鐵山只覺自己的掌力彷彿打進了一片汪洋大海,那股剛猛的勁力瞬間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緊接著,一股更加恐怖的反震之力,如海嘯般倒卷而來!
“怎麼可能?”
嚴鐵山瞳孔劇震。
他想要撤掌,卻發現雙掌像是被黏在了扇面上,體內的內力正源源不斷地向外傾瀉,彷彿遇到了一個無底洞。
化功大法?吸星大法?
不,比那些邪門武功更加浩瀚、更加純正!
“鐵掌功練得不錯,可惜火候太燥。”
蘇妄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清冷如冰,
“剛不可久。你這一掌用了十二成力,如今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便是你的死期。”
蘇妄手腕輕輕一抖。
“去。”
“轟!”
嚴鐵山那魁梧的身軀,像是被一頭巨象正面撞擊,直接倒飛而出。
他在空中狂噴鮮血,一直飛出五丈遠,重重地砸在斷魂橋的石欄杆上。
“咔嚓!”
堅硬的石欄杆被撞斷,嚴鐵山慘叫一聲,跌入冰冷的河水中,濺起大片水花。
雷猛和剩下的三個大漢早已嚇傻了。
那是嚴長老啊!鐵掌幫排名前五的高手!竟然被這個年輕人一扇子就扇飛了?
而且……這個年輕人手裡還提著一包胡餅!
“還愣著幹什麼?”
蘇妄收起摺扇,撣了撣衣袖,
“下去撈人吧。這河水冷,晚了怕是真成水鬼了。”
“是!是!”
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跳進河裡去撈嚴鐵山,哪裡還敢看蘇妄一眼。
蘇妄沒有再理會這群喪家之犬。
他轉身,並未回永寧坊,而是朝著醉月軒的方向走去。
“既然動了手,那邊的麻煩,也該順手解決了。”
此時,醉月軒早已打烊。
整條街漆黑一片,唯有醉月軒的二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蘇妄走到門前,並未敲門,而是身形一晃,如一片落葉般飄上了二樓的露臺。
透過窗紙,隱約可見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坐在桌前,手中緊緊握著那把剛修好的琵琶,神色緊張地盯著樓下。
是楊婉。
她顯然也察覺到了今夜的不尋常,正在守夜。
“篤、篤。”
蘇妄輕輕釦了扣窗欞。
屋內的楊婉渾身一震,琵琶聲驟起,一道蘊含內力的音波直衝窗戶而來。
“誰?!”
“送夜宵的。”
蘇妄淡淡道。
窗戶吱呀一聲開啟。
楊婉看到站在露臺上、提著紙包、一臉笑意的蘇妄,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眼圈竟有些微微發紅。
“蘇公子……你……”
她剛才一直在擔心。她知道鐵掌幫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一直在怕蘇妄因為她而遭了毒手。
“外面冷,進去說。”
蘇妄走進屋內,反手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屋內生著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壺酒,暖意融融。
蘇妄將手中的紙包放在桌上,開啟,露出裡面還冒著熱氣的胡餅:
“本來是給老陳買的,既然路過,就先便宜你了。”
楊婉看著那塊有些油膩的胡餅,又看了看蘇妄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忍不住撲哧一笑,那一瞬間的風情,如寒梅綻放:
“公子這般人物,竟然也會去吃路邊攤?”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蘇妄自顧自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酒,
“怎麼樣?今晚沒人來搗亂吧?”
楊婉收斂笑容,神色凝重:
“沒有。但這才是最可怕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暴風雨已經過了。”
蘇妄抿了一口酒,輕描淡寫地說道,
“剛才在斷魂橋,我遇到了幾個不開眼的。”
“其中有個叫嚴鐵山的,說是鐵掌幫的長老。”
“嚴鐵山?!”
楊婉大驚失色,
“那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一身鐵掌功已有三十年火候!公子你……你沒受傷吧?”
她連忙起身,想要檢視蘇妄身上是否有傷。
蘇妄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
“他現在應該還在河裡喝水洗澡。”
“短期內,鐵掌幫是不敢再來長安城撒野了。”
楊婉呆呆地看著蘇妄。
她知道蘇妄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嚴鐵山那種級別的高手,在他口中竟如土雞瓦狗一般。
“好了,不說那些掃興的事。”
蘇妄指了指她懷裡的琵琶,
“既然你的琵琶修好了,內傷也好了大半。”
“今晚,我教你一招。”
“教我?”
楊婉一愣。
“鐵掌幫雖然走了,但你身懷楊家槍譜的事,早晚會被更多人知道。”
蘇妄站起身,從花瓶裡抽出一枝梅花,
“我不能時時刻刻守著你。你得有自保之力。”
“楊家槍法,以剛猛著稱,講究一往無前。但你現在用的是琵琶,不是槍。”
“你要學會,把槍法裡的刺、挑、崩,化入音波之中。”
蘇妄手腕一抖,手中那枝梅花竟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如同長槍突刺。
“看好了。”
“這叫銀瓶乍破水漿迸。”
他以梅枝為槍,在屋內狹小的空間裡演練起來。
動作並不快,但每一招都蘊含著極強的穿透力。
楊婉看得目不轉睛,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恍然大悟。
她本就是將門虎女,悟性極高,此刻有宗師指點,許多困擾多年的武學瓶頸瞬間貫通。
半個時辰後。
蘇妄收勢,將梅花插回瓶中。
梅花未落一片花瓣,但瓶中的水卻激盪不已。
“記住了嗎?”
楊婉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記住了。多謝公子傳藝大恩!”
蘇妄笑了笑,拿起桌上那塊已經涼了的胡餅,咬了一口:
“謝就不必了。”
“這胡餅涼了有點硬,你這兒有熱湯嗎?”
楊婉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笑道:
“有!我這就去後廚給公子煮一碗雞湯餛飩!”
她轉身跑下樓,腳步輕快得像個少女。
蘇妄坐在火爐旁,聽著樓下傳來的切菜聲和水開聲。
這種感覺,很安寧。
但他知道,這種安寧只是暫時的。
“鐵掌幫只是個開始。”
蘇妄看著爐火中跳動的火苗,目光深邃,
“長安城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既然嚴鐵山都來了,那他背後的人上官劍南,或者金國的密探,還會遠嗎?”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今晚,有酒,有佳人,有一碗即將端上來的熱餛飩。
這就夠了。
片刻後,楊婉端著熱氣騰騰的餛飩上來,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意:
“公子,趁熱吃。”
兩人對坐燈下,窗外寒風呼嘯,屋內暖意融融。
這一刻,江湖雖遠,卻也在咫尺之間。